晨风吹过,炎思衡的衣摆被微微扬起。
他看起来不像要打仗,更像是要去赴宴。
“大人,他们进入三里了。”高孝伏策马过来,低声汇报。
炎思衡点了点头,举起右手。
身后,五万人同时屏住呼吸。
“两里。”
炎思衡的右手缓缓抬起。
“一里。”
右手举到与肩齐平。
“五百步——”
炎思衡的右手,重重挥下。
“放!”
轰轰轰轰轰——!!!
四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不是实心弹,是霰弹!
弹体在空中炸开,成千上万的铁珠,像一场钢铁暴雨,泼洒向冲锋的魔族军队!
最前排的老兵瞬间倒下一片!
盾牌被击穿,铠甲被撕裂,血肉被搅碎!
惨叫、嘶吼、马嘶,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轮。
三轮炮击,魔族军队最前排的五千人,几乎全灭。
但托里斯没有停。
他冲在最前,“暗影之牙”挥动,斩开飞来的铁片,身上已经多了三道伤口!
左肩、右肋、大腿,鲜血染黑了铠甲。
但他还在冲。
“弓箭手——抛射!”
穆修斯的嘶吼从后方传来。
残存的魔族弓箭手开始还击!
箭雨抛向天空,落向北晋军阵。
但大部分被盾墙挡住,只有零星几支射中了后面的火枪兵,造成微不足道的伤亡。
“火枪队——准备!”
炎思衡的声音,穿透炮火和惨叫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北晋士兵耳中。
两万火枪兵同时举枪。
枪口平举,对准了已经冲到两百步内的魔族军队。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砰!
五千支燧发枪同时齐射!
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瞬间撕碎了魔族军队第二排的阵型!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第二排——放!”
又是五千支枪齐射!
“第三排——放!”
三段击,循环往复。
魔族军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成百上千条生命的代价。
但他们还在冲。
因为托里斯还在冲。
这位奥古斯都已经浑身浴血,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右腿被铅弹击中,骨头可能已经断了,但他依旧拄着“暗影之牙”,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上刺刀!”
炎思衡终于下令。
火枪兵们快速装上刺刀!
三尺长的三棱刺刀,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全军——冲锋!”
五万北晋军,像一道深蓝色的钢铁洪流,撞向残存的魔族军队!
最后的白刃战,开始了。
托里斯砍翻了第三个北晋士兵。
“暗影之牙”太重了,他的手臂已经麻木,全凭本能挥动。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厮杀声、惨叫声、还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他抬起头,望向圣泉寺。
距离还有三百步。
但这三百步,像隔着整个暗影大陆。
身前身后,全是尸体——魔族的,人类的,混杂在一起,鲜血把焦土染成了暗红色。
而他带来的六万人,现在还站着的,不到一万。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再往前一步。
再往前一步,就能离卡琳娜近一点。
“托里斯陛下。”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平静,清晰,穿透所有嘈杂。
托里斯浑身一震,缓缓转身。
炎思衡站在他身后十步处。
深蓝色的将帅服上溅了几点血渍,但整体依旧整洁。
他手里握着那柄“圣剑”,剑尖指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人对视。
一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像一头走到生命尽头的受伤雄狮。
一个衣冠整洁,气定神闲,像刚刚结束一场悠闲的散步。
“炎……思衡……”托里斯嘶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我。”炎思衡点头,“陛下,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托里斯笑了,那笑容狰狞得可怕,“你把朕的女儿抓了,把朕的军队杀光了,现在跟朕说‘到此为止’?”
他举起“暗影之牙”,剑尖指向炎思衡:
“除非朕死了,否则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话音落下的瞬间,托里斯冲了上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挥出了此生最重的一剑!
炎思衡没有躲。
他只是举起“圣剑”,格挡。
铛——!!!!
两剑相撞,火花四溅!
托里斯被震得踉跄后退,口喷鲜血。
炎思衡也后退了一步,虎口发麻。
这位奥古斯都,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依旧有着可怕的力量。
“再来!”托里斯嘶吼,再次扑上!
铛!铛!铛!
剑与剑疯狂碰撞!
每一剑,托里斯都用尽全力!
每一剑,都是搏命!
但炎思衡始终守得滴水不漏。
他太了解托里斯了——不是了解这个人,是了解这种“绝望中的疯狂”。
在加斯庭,在北晋,在铁木拉罕……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敌人。
被逼到绝境,然后爆发出近乎自毁的反扑。
这样的反击很可怕,但也很短。
因为那是用生命换来的力量。
当生命燃尽,力量就会消失。
果然。
第七剑碰撞后,托里斯终于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暗影之牙”插进土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身上的伤口全部崩裂,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血人。
但他还睁着眼。
死死盯着炎思衡。
“卡琳娜……”他嘶声问,“她……还活着吗?”
炎思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活着。在圣泉寺,好好的。”
托里斯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解脱。
“那……就好……”
他缓缓松开“暗影之牙”,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柄短匕,匕身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这是奥古斯都代代相传的“尊严之匕”。
战败时,用来自尽,免得受辱。
托里斯拔出短匕,看向炎思衡:
“告诉卡琳娜……父皇……尽力了……”
匕尖刺向心口。
但就在这一刹那——
“父皇——!!!”
一个凄厉的嘶吼,从圣泉寺方向传来!
托里斯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圣泉寺山门处,卡琳娜被两个北晋士兵架着,强行拖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紫色战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正疯狂挣扎,想要冲下山!
“卡琳娜……”托里斯喃喃自语,手中的短匕,停在了心口前。
炎思衡也回头望去。
他皱起眉头——他明明下令,不许让卡琳娜看到战场。
是谁……
但已经来不及了。
托里斯看到了女儿。
看到了她还活着。
看到了她眼中的绝望和泪水。
那一瞬间,这位奥古斯都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终于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炎思衡。”托里斯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朕求你一件事——放过卡琳娜。”
炎思衡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托里斯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午后的湖面。
“谢了。”
说完,他举起短匕,刺向心口。
这一次,没有犹豫。
噗嗤。
匕身齐根没入。
托里斯浑身一颤,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他缓缓倒下,倒在焦黑色的土地上,倒在无数尸体中间。
最后一刻,他望向圣泉寺方向,望向那个还在疯狂嘶吼的紫色身影。
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只有血沫涌出。
然后,彻底不动了。
神族第三十七代奥古斯都,托里斯·奥古斯都。
战死。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塔克文坐在军帐中,手里捏着梁子令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盖乌斯已死,军权在握。凯旋门十万大军,静候殿下。”
塔克文看完,笑了。
那笑容很冷。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边,点燃,看着火焰吞噬字迹,吞噬证据,吞噬最后一点顾虑。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营地里的火把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巡逻队手中的零星火把,在夜色中摇曳。
远处,中军大帐还亮着灯。
那是安库斯和拓科拖在核算粮草,这对废物,到现在还以为自己能掌控大局。
塔克文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他转身,对守在帐外的亲卫队长低声说:
“传令加尔各答、巴图尔,按计划行动。黎明时分,我要看到安库斯和拓科拖的人头。”
“是!”亲卫队长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塔克文重新坐回帐内,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啜饮。
他在等。
等黎明。
等那个属于他的时代。
半个小时后。
中军大帐内,安库斯趴在桌案上,睡得正香。
他太累了。
连续三天核算粮草,核对账目,和那些狡猾的军需官扯皮,脑子都快炸了。
拓科拖坐在他对面,还在翻看账册,但眼皮也在打架。
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帐外的守卫,已经悄悄换人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时——
帐帘被猛地掀开!
加尔各答和巴图尔带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冲了进来!
“谁?!”拓科拖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剑。
但已经晚了。
加尔各答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总执政官大人,”这位第二军团的统帅咧嘴一笑,“您该休息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安库斯也被惊醒,看到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我是大皇子!你们敢——”
“大皇子?”巴图尔冷笑,一脚踹翻桌案,“很快就不是了。”
他走到安库斯面前,低头看着这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殿下,二皇子让我给您带句话。下辈子,别投胎在皇家。太累,也太危险。”
说完,他拔出腰刀。
刀光一闪。
安库斯的头颅,滚落在地。
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和不解。
“安库斯——!!!”拓科拖嘶声大吼,想要挣扎,但加尔各答的刀压得更紧,锋刃已经割破了皮肤,鲜血渗出。
“别急,总执政官大人。”加尔各答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您很快就会去陪他了。”
刀锋划过。
拓科拖的吼声戛然而止。
尸体缓缓倒下,和安库斯的头颅滚在一起。
鲜血染红了账册,染红了地毯,染红了这个黎明。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塔克文走出了军帐。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色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腰间佩着象征皇子身份的紫金弯刀。
加尔各答和巴图尔已经等在帐外,两人身上还沾着血迹,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殿下,”加尔各答单膝跪地,“安库斯和拓科拖,已经伏诛。”
“嗯。”塔克文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尸体呢?”
“按您的吩咐,烧了。”巴图尔回答,“灰撒进河里,一点痕迹都没留。”
“很好。”
塔克文抬头,望向东方。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连绵的营帐上,洒在三十万大军的旗帜上,洒在他年轻而英俊的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味。
但他闻到的,是权力的味道。
“传令全军。”塔克文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大皇子安库斯与总执政官拓科拖,勾结人族,意图叛国,已被本王诛杀。从今日起,三十万大军,由本王一人统帅。”
他顿了顿,补充道:
“目标不变——玛尔多斯。全军加速前进,十日内,务必赶到。”
“是!”
加尔各答和巴图尔齐声应诺。
塔克文转身,望向玛尔多斯的方向。
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冰冷而炽热的光。
凯旋门要塞十万大军在手,当前三十万大军又在手!
父皇身边只有一万亲卫,玛尔多斯只有五万守军!
皇姐被俘。
安库斯和拓科拖被杀。
现在,神族的未来,都在他身上。
未来的第三十八代奥古斯都。
唯一的奥古斯都。
他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中,灿烂得有些刺眼。
而在千里之外的圣泉寺山脚下,炎思衡蹲下身,轻轻合上了托里斯的眼睛。
这位奥古斯都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平静。
也许,在死前的那一刻,他真的解脱了。
炎思衡站起身,望向远处山门。
卡琳娜已经被拖了回去,但凄厉的嘶吼声,还在晨风中回荡。
像一首挽歌。
为她的父皇。
也为这个即将彻底崩塌的时代。
风从荒原上吹过,卷起焦土和血腥味,扑在每个人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