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顾景琛只说了一个字。
王嬷嬷的嘴唇哆嗦着,把她说过的话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她不敢隐瞒,因为王爷既然能把她叫来,就说明什么都知道了。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已经像蚊子叫了。
顾景琛听完了,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王嬷嬷,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在王府二十年,本王不罚你的俸,也不打你的板子。你收拾东西,今晚就走。王府留不得你。”
王嬷嬷愣住了。她以为自己最多被骂几句,顶多罚几个月的月钱,没想到直接就是赶出去。
“王爷,老奴在府里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王嬷嬷的眼泪下来了,跪在地上磕头,“老奴就是嘴碎,以后再也不敢了,求王爷开恩……”
顾景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二十年。”他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二十年让你忘了这个府里谁说了算。”
王嬷嬷的哭声噎住了。
顾景琛转身对李福说:“看着她收拾,今晚送出府。再跟门房说一声,以后不许她踏进王府一步。”
李福连忙应了。
顾景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背对着李福和王嬷嬷,声音不高不低,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厅堂。
“传话下去,全府上下都给本王听好了。夏音禾是本王看重的人,谁再敢多嘴,杖责三十,逐出王府。”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衣袍带起的风把桌上的茶杯吹得晃了一下。
李福送走了王嬷嬷,又把王爷的话传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不到一个时辰,全府上下都知道了。厨房知道了,门房知道了,马厩知道了,连花园里扫地的老张头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记住了一句话:夏音禾是王爷看重的人。多说一个字,杖责三十,滚出王府。
没有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夏音禾知道这件事,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张嬷嬷端着早饭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说:“姑娘,出大事了。”
“怎么了?”夏音禾正给阿佑换尿布,头都没抬。
“浆洗房的王嬷嬷,昨晚被王爷赶出府了。”
夏音禾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嬷嬷。
张嬷嬷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王嬷嬷在浆洗房嚼舌根,到王爷传话全府。讲到“杖责三十,逐出王府”的时候,张嬷嬷的语气都带着敬畏。
“姑娘,你可不知道,王嬷嬷在府里干了二十年了,连她都被赶走了,别人谁还敢多说一个字?”张嬷嬷摇了摇头,“王爷这是把姑娘放在心尖上护着呢。”
夏音禾低下头,继续给阿佑换尿布。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嘴角弯了。
不是那种含蓄的、偷偷的弯,是弯了之后就没放下来的那种弯。她抱着阿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嘴角还是弯着的。
阿佑看见她在笑,也跟着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了夏音禾的袖子上。
“阿佑。”夏音禾低头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你爹这个人,真是的。”
阿佑听不懂,但他觉得夏音禾的声音很好听,又笑了。
张嬷嬷在旁边看着,觉得夏姑娘今天好像格外高兴。但她不知道夏姑娘为什么高兴,还以为是阿佑今天格外乖的缘故。
夏音禾把阿佑放在小榻上,给他盖好小被子,转过身去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书房门。
那个人现在在书房里。大概又在批公文,又皱着眉,又冷着一张脸。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让人害怕,让人不敢靠近,让人觉得他是一座永远化不开的冰山。
但这座冰山,为了她,把在府里待了二十年的老嬷嬷赶走了。
他都没有问她一句,没有问她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是听到了那些闲话。他直接就动手了。因为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说她不好,不能容忍任何人让她不舒服。
这种感觉。
夏音禾把水杯贴在脸颊上,温热的杯壁贴着皮肤,暖洋洋的。
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
这种被人放在第一位的感觉。
这种我的人谁都不能碰的感觉。
夏音禾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在原来的世界看过那么多本小说,看过那么多偏执的男主,她总觉得那是故事,是编出来的,是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顾景琛是真实的。
他的偏执是真实的,他的占有欲是真实的,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议论她、甚至多看她一眼的决心,也是真实的。
而她,不需要他改变。
她就是要他这个样子。
越偏执越好,越护短越好,越不讲道理越好。
夏音禾把水杯放下,走到小榻旁边,弯腰亲了亲阿佑的额头。
“阿佑,你爹今天干了一件好事。”她小声对阿佑说,“娘很高兴。”
阿佑打了个哈欠,小手抓住了夏音禾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夏音禾没有把手抽出来,就让他攥着。她侧过身,靠在床柱上,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青竹。
风吹过来,竹叶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夏音禾在想,等会儿那个人会不会来。
他每天都会来的。
今天应该也会来。
他来了以后,她要对他说什么呢?说谢谢?不用说,他不需要她说谢谢。说她不在意那些闲话?也不用说,他也不会在意她在不在意。
她只需要笑一下就行了。
他看见她笑了,就会知道她没事,她很好,她很高兴。
夏音禾想到这里,嘴角又弯了。
被人偏爱的感觉,真好。
下午,顾景琛果然来了。
他走进东厢房的时候,夏音禾正在教阿佑拍手。她抓着他的两只小手,轻轻对拍,嘴里念着“拍拍手,拍拍手”,阿佑学不会,但他喜欢这个游戏,笑得口水直流。
顾景琛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冷着脸,皱着眉,没什么表情。但他走到夏音禾面前停下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夏音禾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王爷来了。”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暖意。
顾景琛看着她的笑脸,喉结动了一下。
“嗯。”他说。
然后就没什么话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夏音禾跟阿佑玩。阿佑拍手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一个新本事——把手塞进自己嘴里啃。
夏音禾把阿佑的手从嘴里拔出来,他又塞进去,拔出来,塞进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夏音禾被他气笑了,说:“你再啃手,娘就不跟你玩了。”
阿佑不理她,继续啃。
顾景琛坐在椅子上,嘴角动了一下。
夏音禾正好抬头看见了那一下,但她假装没看见,低下头继续跟阿佑较劲。
屋里暖暖的,炭盆烧得旺,奶味和阿佑身上的婴儿味混在一起,像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顾景琛在这味道里坐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那些人说的话,你不必在意。”
夏音禾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阿佑,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夏音禾弯起嘴角,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我知道。有王爷在,我不怕。”
顾景琛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
……
另一边。
沈婉清禁足终于解了。
沈婉清踏出永巷偏殿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在那个小院子里关了整整三个月,出来的时候觉得天都比以前高了一些。春桃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沈婉清仅有的几件衣裳和那盒快用完的口脂。
“娘娘,咱们现在去哪?”春桃问。
沈婉清站在永巷的巷口,左右看了看。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蹲着几只乌鸦,看见人也不飞,歪着脑袋盯着她们看。沈婉清被那几只乌鸦看得心里发毛,拉着春桃快步走了。
她的位份还是美人,没有升回来。禁足期间她抄了一百遍宫规,一个字都没少,但皇帝好像把这个人忘了,再也没有提起过她。沈婉清去找了桂嬷嬷,桂嬷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你先回永巷住着,别到处走动,等机会。”
沈婉清回到永巷,发现自己的偏殿还在,但隔壁陈玉兰住的那间已经换了人。陈玉兰被封了美人之后一直住在那里,沈婉清禁足的时候她还偷偷托人送过两次点心进来。沈婉清问守门的太监陈美人去哪了,太监说陈美人上个月被升了才人,搬到东六宫去了。
升了。沈婉清在心里默念了这个词,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同一天进宫的秀女,陈玉兰升了,她降了。陈玉兰搬去了东六宫,她还窝在这个偏殿里。
日子一天一天过,沈婉清在永巷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去串门,不惹是非,每天早起抄经,下午做针线,天黑就睡觉。她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老实,别人就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但她错了。在这个地方,你不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
麻烦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永巷。沈婉清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这一行人进来,手一抖,一件刚洗好的衣裳掉在了地上。
她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就是三个月前在御花园假山后面遇到的那个粉衣女子,后来她打听到了,那是德妃。德妃姓周,娘家兄弟最近在朝中升了官,深得皇帝信任。德妃自己生了四皇子,虽然四皇子才十一岁,但德妃已经在到处拉拢人脉,给自己的儿子铺路了。
德妃走进院子,目光从沈婉清身上扫过去,像是看一件摆在地上的旧家具。她的目光不怎么值钱,扫过去就收回来了,嘴角挂着一点笑,笑意没到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