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把阿佑接过来,小家伙立刻安静了,小手扒着她的肩膀,脸埋在她颈窝里,像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夏音禾拍了拍他的背,对张嬷嬷说:“没事,过一阵就好了。小孩子都有这个阶段。”
张嬷嬷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但夏音禾的疲惫是写在脸上的。
阿佑认人以后,她几乎腾不开手。以前她还能把阿佑交给张嬷嬷一会儿,自己去吃饭、洗漱、上个茅房。现在不行了,阿佑像黏在她身上一样,放下就哭,给别人就哭,连夏音禾去倒杯水他都哼哼唧唧地不满。
她的眼睛下面挂了青色的影子,嘴唇也有点干,头发有时候来不及好好梳,就用手指拢一拢随便挽着。吃饭的时候一只手抱着阿佑,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夹菜,动作慢得像树懒,一顿饭要吃大半个时辰。
这天下午,顾景琛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夏音禾正抱着阿佑在廊下坐着。阿佑睡着了,趴在夏音禾肩膀上,小嘴微张,口水蹭了她一肩膀。夏音禾靠着柱子,眼睛半闭着,好像也快睡着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低,每次快低到胸口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清醒一瞬,然后又慢慢往下点。
顾景琛站在院子中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走近了几步,发现她不是快要睡着了,而是已经睡着了。她抱着阿佑的姿势没有变,一只手托着阿佑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睡着了也抱得稳稳的。但她的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
顾景琛看了片刻,转身出了院子。
李福在外面候着,看见王爷出来,正要说话,顾景琛先开口了。
“把主院旁边的东厢房收拾出来。”
李福一愣:“王爷,东厢房是空的,一直没住人。收拾出来给谁住?”
“给夏音禾。”顾景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现在住的院子离阿佑的屋子远,来回跑不方便。搬到主院来,离阿佑的院子近。”
李福张了张嘴。主院是王爷自己的院子,东厢房虽然不在正房,但那也是主院的地界。一个奶娘住进主院,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王爷,这不合规矩吧?夏姑娘是奶娘,住主院怕是……”
顾景琛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跟往常一样,冷冷的,没什么表情。但李福的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顾景琛收回目光,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李福站在原地,苦着脸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安排搬家的事。
当天傍晚,夏音禾刚把阿佑哄睡,张嬷嬷就进来说李福带人来了,要帮她搬东西。
夏音禾走到门口一看,李福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着箱子的抬箱子,抱被褥的抱被褥,还有人专门来搬她桌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那阵仗不像搬一个奶娘的家当,倒像是搬娘娘的嫁妆。
“李管家,这是干什么?”夏音禾愣了一下。
李福擦了擦汗,笑着说:“王爷吩咐的,让姑娘搬到主院东厢房去。离世子的院子近,以后照顾世子方便些。”
夏音禾看了看自己住的这间屋子,又看了看主院的方向,大概明白了。她想了想,问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吧?”
李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笑了两声。
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顾景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门槛外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表情淡淡的。
“王爷。”夏音禾转身看见他,微微行了个礼。
顾景琛看着她,把刚才李福不敢说的话说了。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但就是让人没法反驳。他不是在解释什么,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音禾听了,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受宠若惊的笑,也不是那种勉为其难的笑,就是觉得有点意思,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民女就听王爷的。”她说。
搬家的过程很快。东厢房比夏音禾原来住的屋子大了一倍不止,分内外两间,外间可以坐着喝茶,里间是睡觉的地方。床上铺的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又软又暖和,帐子是银红色的软罗,看着就贵气。桌上摆了一对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金桂,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夏音禾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发现柜子里还多放了几件新衣裳,是她尺寸的,料子是她上次见过的那种蜀锦。
她回头看了李福一眼。
李福连忙摆手:“这是王爷吩咐的,奴才只是照办。”
夏音禾没说什么,把那几件衣裳拿出来抖开看了看。一件藕荷色的,一件淡青色的,一件鹅黄色的,都是她平时爱穿的颜色。
她把衣裳叠好放回柜子里,抱起阿佑在屋里转了一圈。
“阿佑,咱们搬家了。”她对怀里还在睡的阿佑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他,“搬到更好的地方了。”
阿佑在梦里动了动嘴,像在回应她。
顾景琛没有跟着来看搬家。他回了书房,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公文,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等。
等李福来回话。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李福来了。
“王爷,东厢房收拾好了,夏姑娘已经住进去了。”李福站在书房门口,小心翼翼地说。
顾景琛嗯了一声,低下头看公文。
李福站了一会儿,见王爷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出去,顾景琛忽然开口了。
“她说了什么?”
李福想了想,说:“夏姑娘问了一句合不合规矩,奴才没敢答。后来王爷来了,王爷说了那句话之后,夏姑娘就笑了,说听王爷的。”
顾景琛的手指在公文上停了一下。
“笑了?”他问。
“笑了。”李福说,“就是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但看着挺高兴的。”
顾景琛低下头,继续看公文。他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冷着脸,皱着眉,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李福注意到,王爷翻公文的手慢了很多。一页纸看了好半天,翻过去又翻回来,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福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晚上,夏音禾把阿佑哄睡了,自己坐在东厢房的窗前。窗户外头就是主院的院子,月光照在地上,亮堂堂的。她看见对面正房的灯还亮着,知道顾景琛还没有睡。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泡的是龙井,喝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豆香。她端着茶杯站在窗前,一边喝茶一边看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两扇窗户隔着十几步远,中间隔了一个种着青竹的小花圃。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夏音禾把茶杯放下,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几枝桂花。花瓣有点干了,但香味还在,沾了一手。
她弯起嘴角,关上了窗户。
对面的书房里,顾景琛终于放下了公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月光涌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往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厢房的灯已经灭了。窗户关着,帘子也放下来了,什么都看不见。
顾景琛站在窗前没有动。
他知道她就住在那里。离他十几步远。走过去不要半盏茶的工夫。
他把窗户关上了,但没有离开。他靠在窗框上,手搭在窗台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头的表面。
“夏音禾。”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晃了两下,灭了。书房陷入一片漆黑。顾景琛还站在那里,站在黑暗里,想着十几步之外那个已经睡着的人。
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