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沈婉清被封才人后的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上午,她去御花园散步。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走出永巷,春桃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嘴里念叨着“娘娘慢点走,这石子路硌脚”。沈婉清没理她,步子迈得轻快,眼睛四处看。御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假山叠着假山,回廊连着回廊,每一棵树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一处假山后面,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沈婉清耳力好,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她听出了一个关键词——“四皇子”。她脚步一顿,正要转身离开,假山那边已经有人走出来了。
是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都捧着东西。
那女子看见沈婉清,脚步也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沈婉清的脸上扫过去,停在她头上那根银簪子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浅,但让沈婉清后背发凉。
“这是哪个宫里的?”那女子问。
身后的宫女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女子听完,眼睛眯了一下,看着沈婉清说:“哦,新来的才人。沈才人,是吧?”
沈婉清屈膝行礼:“见过娘娘。”
那女子没有说自己是哪个妃子,只是笑了一声,带着宫女走了。走了几步,沈婉清听见她对宫女说了一句:“打听一下,她听见了多少。”
沈婉清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她回到永巷偏殿,一整天心神不宁。春桃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有点累。但她的手一直在抖,端起茶杯喝了两口都洒在了衣裳上。
她不知道那个粉色宫装的女子是谁,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个好惹的人。
三天后,报应来了。
那天下午,皇上忽然来了永巷。这是沈婉清入宫后第一次见到皇帝,她跪在门口接驾,头都不敢抬。皇帝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味道很奇怪,让人想打喷嚏。
皇帝进了正殿坐下,让太监传沈婉清进去。
沈婉清进去的时候,发现正殿里不止皇帝一个人。那个粉色宫装的女子也在,坐在皇帝的左手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
皇帝看了沈婉清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他问了几句家常,多大年纪了,家里还有什么人,住得惯不惯。沈婉清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不小,规矩做得足。
问题出在最后。
沈婉清站起来要给皇帝倒茶的时候,手腕上的镯子忽然断了。那是她娘给她的银镯子,戴了好几年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断了。镯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皇帝的脚边。
沈婉清赶紧蹲下去捡。她弯下腰的时候,袖子里的帕子掉了出来。帕子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红色的梅花,是她前几天闲着没事绣的。
帕子落在地上,梅花朝上,红艳艳的。
皇帝看见那块帕子,脸色忽然变了。
他拿起帕子看了两眼,抬起头看着沈婉清,目光冷得像刀子。
“这是你绣的?”
沈婉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老实实说:“是,嫔妾闲着无事绣的。”
皇帝把帕子扔在地上,站起来,语气很重:“梅花?你也配用梅花?这是皇后和贵妃才能用的花样,你一个才人绣梅花,是想僭越吗?”
沈婉清脑子里嗡了一声。她不知道梅花有这个讲究,她在家里的时候想绣什么就绣什么,从没有人告诉过她梅花只有皇后和贵妃能用。桂嬷嬷教过她衣裳的颜色、头饰的规矩,但从来没说过绣花的图案也有讲究。
她想解释,张了张嘴,但看见皇帝那张阴沉的脸,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嫔妾知错。”她跪下去,额头贴在地上。
粉色宫装的女子在旁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皇上息怒,沈才人刚入宫,不懂规矩也是有的。罚她抄抄宫规就是,别气坏了身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沈婉清说话,但沈婉清听出来了,这是在火上浇油。果然,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懂规矩?”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入了宫就是皇帝的女人,不懂规矩也要懂!才人降美人,禁足三个月,抄写宫规一百遍,不得出永巷一步。”
沈婉清伏在地上,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嫔妾领旨谢恩。”
皇帝甩袖走了。粉色宫装的女子从沈婉清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沈婉清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凉凉的,像一条蛇从皮肤上爬过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春桃才敢从门外跑进来,把沈婉清扶起来。
“娘娘,您没事吧?”
沈婉清站起来,膝盖跪得生疼。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白色梅花帕子,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没事。”她说。
春桃的眼圈红了:“可是您的位份被降了,才人降美人……娘娘,您才当了几天才人啊。”
“美人就美人。”沈婉清把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扔到了墙角,“总有升回来的一天。”
春桃还想说什么,沈婉清摆了摆手,让她别说了。
禁足的日子开始了。
永巷偏殿本来就小,禁足以后更显得逼仄。沈婉清每天能活动的地方就是这个丈把宽的院子和三间屋子,连大门都不能出。门口的侍卫换了人,是两个她不认识的生面孔,站得像两根木头,跟她说话一个字都不回。
春桃每天去御膳房领饭,领回来的越来越差。第一天还有一荤一素,第三天就变成了一素一汤,第五天素菜变成了咸菜,汤变成了白水。
“娘娘,御膳房的人说最近忙,顾不上咱们这边。”春桃端着只有咸菜和白饭的托盘,声音越来越小。
沈婉清看了一眼那碟咸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有饭就不错了。”她说。
春桃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沈婉清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别哭了,哭也没用。去把宫规拿来,我该抄了。”
一百遍宫规,她每天抄五遍,抄得手腕酸痛,手指头肿了一圈。毛笔握不住了她就歇一会儿,揉揉手指继续抄。墨汁蹭得满手都是,洗都洗不掉。
晚上,春桃睡了,沈婉清一个人坐在窗前。
窗外那小块空地上的杂草又长高了一些,没人打理,乱七八糟的,看着荒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惨白的,照得整个院子像蒙了一层灰。
沈婉清把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头还在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肿了,关节处磨红了,有几个地方破了皮。
她想起前世。
前世在镇南王府的日子。
顾景琛把她关在那个院子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外人。但院子里的花是他让人种的,她喜欢的芍药、月季、栀子花,应有尽有。她穿的是上好的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连梳头的梳子都是象牙的。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在背后算计她。
因为顾景琛把王府护得铁桶一般。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谁在外面多说了王府一句话,第二天就被打发出去了。她住的院子更是生人勿近,连送饭的下人都不能多看她一眼。
她那时候觉得那是牢笼。不自由,不痛快,被人捏在手心里。
现在想想,那个牢笼外面有一堵墙,墙是顾景琛砌的,把所有想害她的人都挡在了外面。
而她拼了命要逃出来,逃进了一个没有墙的地方。这里的人笑着跟你说话,转身就在你背后捅刀子。你绣一朵梅花都要被降位禁足,你多吃一口饭都要看人脸色。
沈婉清咬住了嘴唇。
嘴唇被咬得发白,快要破了。她松开口,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冷宫的滋味。”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这个偏殿,还是在说她从前不珍惜的那个王府。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沈婉清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被子很薄,盖在身上挡不住深秋的寒气,她的手脚都是凉的。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青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从破洞里能看见灰扑扑的屋顶。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顾景琛的脸。他低着头看她的样子,他把银链子系在她手腕上的样子,他说“你哪儿也不许去”时的声音。
她以前觉得那些是噩梦。
现在她不确定了。
……
阿佑开始认人了。
起先只是不爱让别人抱。张嬷嬷伸手接他,他把脸扭到一边去,小手攥着夏音禾的衣领不放。张嬷嬷以为他是碰巧心情不好,又试了一次,阿佑直接哭了,眼泪哗哗的,哭得直打嗝。
后来越来越厉害。不仅仅是张嬷嬷,换成府里别的丫鬟也不行,连李福想凑过来逗逗他,阿佑都皱着一张小脸,嘴巴一瘪就要哭。唯独夏音禾伸手,他不但不哭,反而张开两只小胖手往她怀里扑,嘴里发出高兴的啊啊声。
“这世子,真是只认姑娘一个人了。”张嬷嬷哭笑不得,站在旁边看着夏音禾哄孩子,“以前也认人,但没这么厉害。以前王爷抱他他也要的,现在连王爷都不一定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