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克回到铁城之后,在矮桌边歇了一整天。他话比去时更少,但碗里的藤芽都吃完了。第二天清早,他扶着新木杖走到城墙根下晒太阳,把旧木杖留在坎边站的事跟阿卡说了。
阿卡从灶台边拿出新碗,碗沿也有出窑裂纹,放在矮桌上。她没有说话,只把碗摆在图克面前,碗里盛着新蒸的藤芽。图克看着碗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来吃了。
吃完藤芽,他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小片石屑,比指甲盖还小,是从旧道东端石室壁角抠下来的。
石屑一面光滑,一面刻着极浅极浅的横纹,横纹的走向和石室里那面刻满记号的墙不一样——墙上的横纹从左往右排,石屑上的横纹从下往上排,像梯子。
“石室墙上的记号是路标。这块石屑上的横纹不是路标。我抠它的时候,石屑自己从壁上掉下来的。掉下来的时候,石室里风停了。”他把石屑放在桌上。
卡拉斯把石屑拿起来看。横纹从下往上排,一共七道,最底下那道最深,最上面那道最浅。他把石屑翻过来,背面光滑,却在灶膛火光下映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橙青色,和石室火种同色。
他把石屑递给伊文聻。伊文聻接过去看了一遍,又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黑石片对照。黑石片上的刻痕是圈和竖线,石屑上的横纹是竖排的,两种记号不搭。
“石室壁上刻的是路标。石屑上的横纹是另一种东西。可能比路标更老。石室不是旧道东端的头。石室后面还有东西。”伊文聻把石屑放在桌上。
莫罗从工坊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铲子。他拿起石屑看了看,蹲下来对着矮桌腿比了比。石屑上的横纹从下往上排,和他铲子刃口上的磨痕方向一致——都是竖排,都是从下往上。
“我族里人刻记号,横纹从左往右。竖排横纹只有一种人用——挖井的。挖井的人用竖排横纹标深度。每一道横纹代表一层土。七道横纹,七层土。石室底下有七层。”他把石屑放回桌上。
图克抬起头。他盯着石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石室底下是空的。我蹲在矮石前的时候,膝盖碰到石面,石面震了一下。不是实的。底下有回声。我以为是通道的回声。通道在石室西边。回声从脚下传上来,比通道的回声更远。”他把手按在矮桌上,模拟当时的位置。
卡拉斯把石屑收进怀里。他走到城墙边,把手贴在树干上。树根轻轻一震,把石室底下的震波从东边收进时间苔。震波和石室火种不同,更沉,更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渗。他把手收回来,走到矮桌边。
“石室底下有东西。七层,或者更深。旧道通到石室,火种放在石室正中,但石室本身不是尽头。石室是竖着的。底下还有路。”他把石屑放在时间苔上。
暗爪从垛口上滑下来。它说它飞过石室上空时,茧火感应到石室地面比周围更薄,地面下的暖比石室火种更集中,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在很深的底下,一直往上顶。它没有落地看,但茧火的方向一直朝下。
“我去看。从石室地面往下探。不挖,只感应。底下有路就回来报。”暗爪展开龙铁火翼。
卡拉斯看了它一会儿。“底下七层,可能更深。你飞下去,茧火够不够?”
“够。翼根茧形火是始祖传下来的,往地下走也不会灭。我不落地,只飞到石室正上方往下探。探完就回来。”暗爪把翼尖茧火调到最低档。
阿卡从矮桌底下刮了一小撮铁灰色粉末,用旧陶碗装好递给暗爪。“到了石室,把灰撒在矮石旁边。灰缩了说明底下空,灰不缩说明底下实。缩得深说明路近,缩得浅说明路远。”
暗爪把陶碗收进翼根,展开双翼飞了出去。它朝东飞,茧火在铁城上空划出一道极长极稳极亮的弧。卡拉斯站在城墙上看着弧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缩成东边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
暗爪飞了一整天。天黑时它落在旧道东端石室里,把陶碗取出来,将南火灰撒在矮石旁的石面上。
灰落下去,缩了。缩得很深,比坎边站管口那次更深,更深,缩出一个拳头大的凹。
凹底透出极淡极淡的橙青色光,和石室火种同色,可光的方向往下走,不往上冒。它把凹口的温度记在茧火里,展开双翼飞回铁城。回到垛口时天已经黑透。
它把茧火里的温度传给卡拉斯。卡拉斯把手贴在茧火上,感应了片刻。石室底下是空的。空的深度比七层更深,比坎底旧道更深。底下有火,比石室火种老,比底火闷。火在很下面,被石室地面压着,一直往上顶。
“石室底下还有路。比旧道更深。石室只是中间站。底下还有一层。”他把手从茧火上收回来。
阿卡从灶台边走过来,把三只旧陶碗摆在矮桌上,碗里盛着新蒸的藤芽。暗爪落回垛口上,翼尖茧火慢慢暗下来,养着回程耗掉的力气。
莫罗把石屑收好,说竖排横纹是挖井人的记号,七道横纹是七层土。伊文聻把黑石片挂在腰间,说火冢那边还有余线,可以分一段过来接石室底下的新路。
卡拉斯在树根旁坐下来。树根轻轻一震,把石室底下那道深火的温度收进时间苔。
树顶那片新叶,叶尖朝东偏北,比之前更沉,叶脉里那道线头从石室站的位置往下伸了一小截,末端极细极淡,像刚长出来的新根。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