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列国志》第四回至第十回刊行之后的第五日,祝掌柜便让人将江南各州府书肆的反馈送到了别院。三千册三日售罄,加印的五千册已有一半被订走,苏州、湖州两地的书肆甚至派了伙计守在澄心斋杭州分号的库房门口,等着下一批印本出库。
周景昭看完祝掌柜那笔馆阁体写的销货清单,将其搁在案上,对谢长歌说了一句:“暗朝还没有动静。”
谢长歌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澄心斋的伙计们已将耳目撒遍了江南各州府的书肆、茶馆、码头,那些买书的人里,哪些是寻常读书人,哪些是暗朝的外围棋子,哪些是世家的眼线,澄心斋的册子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秦二爷在库房里对着油灯读第十回、读完之后在月光下坐到半夜的事,三天后便写进了呈给谢长歌的密报里。谢长歌读到“秦二爷坐至中宵,月落方归寝”这一行时,折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摇了下去。
但秦二爷没有联络任何人。他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老鼹鼠,将鼻子往洞口探了探,便又缩回了地底。暗朝的其他触角也是一样——书买了,读了,沉默了。没有人跳出来,没有人争吵,没有人露出周景昭期待的那种裂缝。
“他们忍住了。”谢长歌收起折扇,“隆裕二十五年那次,他们没忍住。这一次,忍住了。”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忍住了,便意味着暗朝的内部纪律比七年前更严整,也意味着他们在谋划的事情比七年前更大。
会稽山废弃铁矿里那行“奉圣太子令,铸铁十万斤,运往东海”的刻字,苏州织造局地宫里那本记录了二十二年支出的账册,松江盐场下那座供奉着六国先祖牌位的祭坛——这些被挖出来的根须,都指向同一棵大树。大树还在,只是将枝叶收拢了。
“那就继续写。”周景昭从案上抽出新的一叠纸,铺开,“写到他们忍不住为止。”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景昭白日在紫阳坡工地与别院之间往返,夜里便在书房写书。
紫阳书院的引水渠已挖到了山脚,鲁九指和裴砚书不再为坡度争执了——裴砚书画了一张纵断面图,鲁九指用那只缺了食指的手在图上来回比划了七八遍,然后蹲在渠底,用水平尺一段一段地校准。
校准完一段,便抬起头朝坡顶的裴砚书喊一声“好”,裴砚书便在图上画一个圈。两人一上一下,一老一少,配合得像一对磨合了半辈子的搭档。
吴洵一和沈鹤龄负责的讲堂地基也已开挖。吴洵一从太湖边招来了二十几个失地的佃农,沈鹤龄从苕溪沿岸招来了十几个被水患冲毁了家园的农户。这些人没有手艺,只有一把力气。
吴洵一便让鲁九指教他们砌石基,沈鹤龄让裴砚书教他们看图纸。裴砚书将图纸画在一块大木板上,用炭笔标注每一处尺寸,蹲在地上讲给那些不识字的农人听。农人们蹲成一圈,有的抽着旱烟,有的嚼着干粮,眼睛却都盯着木板上的图纸。
他们听不懂裴砚书嘴里那些“坡降”“断面”“流速”之类的词,但他们看得懂他画的图——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渠要顺着水的性子走。这个道理,种了一辈子田的人都懂。
周景昭每回去工地,便站在坡顶看一会儿。他不指手画脚,只是看。看鲁九指用那只缺了食指的手抹平砂浆,看裴砚书蹲在地上用树枝修改图纸,看那些不识字的农人把一块块石料砌得整整齐齐。
有一回他看见一个年轻农人砌完一段石基,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汗,然后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自己砌的那道墙。那种目光,与裴砚书端详图纸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周景昭忽然想起陆望秋的话——“紫阳书院,也是一座海塘。”海塘的条石,每一块都要凿出榫头,上下左右互相咬合,潮水打上来,整座塘是一体的,冲不散。
这些蹲在泥地里的人,便是紫阳书院的第一块条石。
夜里回到别院,周景昭便将自己关进书房。
《东周列国志》第十一回至第二十一回的稿子,在书案上越摞越厚。谢长歌每日傍晚来,将前一日写的稿子取走,交给祝掌柜誊抄副本。祝掌柜的馆阁体工工整整,抄完便锁进澄心斋的暗格,连排字的匠人也只拿到分页的活页,拼不出全貌。
周景昭写得很稳。第十一回“宋庄公贪赂构兵,郑祭足杀婿逐主”,第十二回“卫宣公筑台纳媳,高渠弥乘间易君”,第十三回“鲁桓公夫妇如齐,郑子亹君臣为戮”,第十四回“卫侯朔抗王入国,齐襄公出猎遇鬼”——一回一回地写下去,东周的礼崩乐坏在他笔下像一卷被水浸透的帛画,颜色一层一层地洇开,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写到第十五回“雍大夫计杀无知,鲁庄公乾时大战”时,他在齐桓公出场的那一段停了一整夜。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之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但他坐上齐国王位的过程,是一条铺满了兄弟鲜血的路——公子纠死于鲁,管仲射钩被囚,召忽死节。
周景昭在齐桓公即位的那一段旁边,用小字批了一句原着中没有的话:“霸业之始,必以血沃。齐桓杀兄,晋文逐弟,秦穆灭国,楚庄问鼎。五霸之业,无一不以血沃之。”
谢长歌读到这一句时,折扇在掌心停住了。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王爷,这一句,暗朝的人读到了,会怎么想?”
周景昭将笔搁下,揉了揉手腕:“他们会想——‘圣太子’的霸业,要用多少血来沃?”
谢长歌将折扇合拢,轻轻搁在案上。他没有再问。
第十六回“释槛囚鲍叔荐仲,战长勺曹刿败齐”,第十七回“宋国纳赂诛长万,楚王杯酒虏息妫”,第十八回“曹沫手剑劫齐侯,桓公举火爵宁戚”——周景昭越写越快,写到第十九回“擒傅暇厉公复国,杀子颓惠王反正”时,已是七月下旬。运河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栀子花的残香。
第二十回“晋献公违卜立骊姬,楚成王平乱相子文”。骊姬之乱,晋国大乱的根子。周景昭在骊姬夜泣的段落里,加了一段骊姬的心理描写。那是原着中没有的,他写骊姬独坐灯下,望着熟睡的幼子,想起自己从骊戎被俘、献入晋宫、以色事人的前半生。“彼夺我国,我乱彼家。以一身为刃,报骊戎之仇。”写完之后,他将这一段圈起来,在旁边批了一个字——“忍。”
骊姬忍了十几年,从一个被俘的骊戎公主忍成了晋国的祸根。暗朝也在忍。他们忍了隆裕二十五年的惨败,忍了长安据点的覆灭,忍了江南网络的被拔除,忍了《东周列国志》一刀一刀地剜他们的旧伤。他们在忍什么?忍到什么时候?
第二十一回“管夷吾智辨俞儿,齐桓公兵定孤竹”。齐桓公北伐山戎,兵定孤竹,救燕于危亡。这是齐桓公霸业的顶峰——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周景昭在这一回的最后,写了一段齐桓公与管仲的对话。
“桓公曰:‘孤竹既灭,山戎远遁,燕人感寡人之德,世世勿绝。寡人可谓有功乎?’”
“管仲对曰:‘君之功,在救燕,不在灭孤竹。救燕者义,灭孤竹者威。义可服诸侯,威不可服诸侯。’”
“桓公默然。”
周景昭落下最后一笔,将第二十一回的稿纸摞在案上。窗外天已微亮,运河上传来第一声橹响。他没有像写完前十回那样立刻将稿子交给谢长歌,而是用镇纸压住,起身走到窗边。
齐桓公兵定孤竹,是霸业的顶点,也是衰落的起点。管仲死后,齐桓公不听管仲遗言,重用易牙、竖刁、开方,最终被这三个人囚于高墙之内,饿死宫中,尸虫出于户。霸业的顶点与衰落的起点,原来只隔着一个管仲。
暗朝的“圣太子”,有没有他的管仲?那个左耳垂上有红痣的女人,在他的霸业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周景昭将第二十一回的稿子收进了书案的暗格里,没有交给谢长歌。前十回是用来捅刀子的,这十一回是用来埋种子的。种子需要时间发芽,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