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六月二十号,成都。
秦念办公室的门开着。
林远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板。秦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进来。坐。”
林远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不知道秦念找他干什么——早上秘书打电话来,只说“秦院长让你来一趟”,没说为什么。
秦念把手里那份文件看完,签了字,合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远。
“你那‘星火’,现在多少案例了?”
林远愣了一下,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一万二千多份。”
秦念点点头,又问:“多少来源?”
“正式登记的,一百三十七个单位。不记名的,没法统计。”
“每天新增多少?”
“最近一个月平均,每天三十到四十份。”
秦念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
窗外是研究院的院子。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那几棵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沉默了一会儿,秦念忽然开口:
“如果有人想用这些案例,你给不给?”
林远愣住了。
“什么?”
秦念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有人想用你那些案例——调出来,分析,然后用在别的地方——你给不给?”
林远沉默了几秒。
“谁想用?”
秦念看着他,没回答。
林远又问了一遍:“谁?”
秦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个词:
“上面。”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面。
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研究院再大,也只是研究院。上面——那是更大的地方。
“他们……要这些案例干什么?”
秦念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远。
林远打开。
里面是一份报告。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密”字,标题是:《关于重点型号发动机试车故障排查情况的报告》。
他翻到正文。
第三页,有一段话被红笔划了出来:
“在排查过程中,项目组通过调用‘火炬计划—星火专项’案例库,获取了十三份与本次故障现象高度相关的历史案例。其中一份案例记录了完全相同的故障现象及最终排查方向。据此,项目组在三天内锁定故障原因,较预期排查时间缩短至少十五天。”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三份案例。三天。十五天。
那些案例,他存的时候,没想过会被谁用。没想过会用在什么地方。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现在它们被用了。
用了的人,写了这份报告。
报告现在在他手里。
秦念看着他:“你那案例库,现在不是‘有没有人用’的问题了。是‘有多少人在用’的问题。”
林远抬起头。
秦念说:“那份报告,是三个月前的事。这三个月里,又有七个项目组通过正式渠道申请调用‘星火’案例。七个,都批了。七个,都解决问题了。”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远摇头。
秦念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意味着你那个‘存弯路的地方’,现在变成‘找路的地方’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法师那三百八十条规则。想起那个“干了三十七年的人”写的九份案例。想起西南寄来的那些手绘图纸。想起县农机站那个0.1毫米。想起那些匿名送来的硬盘、笔记本、军大衣。
那些东西,都是“弯路”。
现在有人在用这些“弯路”,找自己的路。
秦念坐回椅子上,看着他。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问你给不给。你那个案例库,已经给了。”
林远点头。
“我是想问你另一件事——”
秦念看着他,目光很深。
“如果有人想把这些案例,用在你们想不到的地方,你怎么办?”
林远愣了一下。
“想不到的地方?”
秦念没解释。她只是说:“你那案例库里,有材料的,有工艺的,有测试的,有故障排查的,有设计失误的。这些东西,看着不相关。但放在一起,能看出很多东西。”
她顿了顿。
“能看出哪些路走得通,哪些路走不通。能看出哪些坑容易摔,哪些坑没人摔。能看出哪些东西是秘密,哪些东西不是秘密——但本来应该是秘密。”
林远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听懂了。
不是所有案例,都适合给所有人看。
有些东西,存着是经验。但被人拿走,可能就是漏洞。
秦念看着他:“明白我的意思了?”
林远点头。
“那你说,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分类。”
秦念看着他。
“什么分类?”
“分级。”林远说,“不是所有案例都一样。有些是公开的,谁都能看。有些是内部的,得申请。有些是秘密的——只能特定的人看。”
秦念没说话。
林远继续说:“我们以前没想过这个。就觉得,存着就行。现在有人用了,得想清楚——谁能用,能用多少,能用哪些。”
秦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远看见了。
“你那个‘星火’,没白干。”秦念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分级的事,你回去想个方案。一周之内交给我。”
林远点头。
秦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林远等着。
秦念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案例库,现在不只是你的了。”
林远愣了一下。
秦念说:“是那些送案例的人的。是那些用案例的人的。是那些写信来问‘你们还收不收’的人的。是那些匿名送硬盘、送大衣、送笔记本的人的。”
她顿了顿。
“你只是替他们存着。”
林远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替他们存着。
他想起那沓匿名送来的钱。想起那十七张“给那个存弯路的地方”的纸条。想起那件军大衣。想起那些笔记本、铅笔、订书机、胶带、邮票。
那些人,不是给他送的。
是给“那个地方”送的。
那个地方,不是他的地方。
是所有人的地方。
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秦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林远愣住了:
“你那个‘星火’,我当年也想过。”
林远看着她。
秦念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七十年代末,我在西北。那时候我也摔过一个跟头,花了两年才爬起来。爬起来那天,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要是有人告诉我这条路走不通,我就不用走这两年了。’”
林远听着,没说话。
秦念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本子,我留了十年。后来调走的时候,不知道放哪儿了,找不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她走回桌前,坐下。
“你回去吧。方案下周交。”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秦念。
“秦院长,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秦念看着他。
林远问:“那两年,值吗?”
秦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摔过的跟头,都值。只要以后的人不用再摔。”
林远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
六月二十三号,林远把分级方案交给秦念。
方案分四级:
第一级:公开。任何人都能看。主要是通用工艺、常见故障、基础经验。
第二级:内部。需要申请,审核通过才能看。主要是涉及具体产品、具体工艺的案例。
第三级:限制。只有特定项目组能看。主要是涉及关键型号、关键技术的案例。
第四级:封存。原则上不开放。主要是涉及敏感信息、可能被逆向利用的案例。
秦念看完,点点头。
“先试行。有问题再改。”
林远说:“好。”
秦念把方案放在桌上,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林远等着。
秦念说:“那个‘上面’想用你案例的事,定了。”
林远心跳漏了一拍。
“定了?”
秦念点点头。
“下个月开始,会有专人对接。你需要什么,他们提供。你需要什么保护,他们安排。你需要什么人,他们配。”
她顿了顿。
“但有一条——你那案例库,还是你的。不是他们的。”
林远愣住了。
秦念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那个‘星火’,现在是国家的东西了。但国家的东西,不一定都是‘上面’的东西。明白吗?”
林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明白。”
秦念摆摆手。
“去吧。”
林远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过头。
“秦院长,那个‘上面’——是谁?”
秦念看着他,没回答。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会知道的。”
林远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秦念没再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
六月二十五号,林远站在那三棵银杏树下。
太阳很烈,但树荫很凉快。他抬头看着那些密密的叶子,想起老法师说的话。
“以后的人翻出来看,会知道——那会儿有人干过这事。”
现在,以后的人来了。
而且,不只是来看的。
是来用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那间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火炬计划——星火专项办公室”
他推开门,走进去。
电脑还亮着。收件箱里,又有新邮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