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停在一道木门前,抬手轻叩两下。
“这是神父平日静修的房间。”玛丽亚答道。
“咱们进去瞧瞧。”苏荃说着,已听见门内隐约扑棱声。
“这不是教堂最神圣的地方吗?贸然闯入,是不是对主不够敬重?再说,有上帝庇佑,蛇虫也不该轻易进来啊。”玛丽亚起初犹豫,但终究还是跟了进去,步子放得很轻。
苏荃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安保队员阿强探头喊道:“我最爱看书!”
阿强船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教堂外墙:“找到蝙蝠窝没?”
“还没,船长!我们只摸清了四处。”一名队员本想汇报,见玛丽亚在场,临时改口,“我们发现五位修女,加上你们六个人,人手倒是够了。”
阿强一眼瞅见苏荃,抬手就往弟弟脑门上轻轻一弹:“咚、咚、咚!光顾着想‘芬’字了?咱们是来找女人的?糊涂!是找蝙蝠!”
“船长,出什么事了?”苏荃走过来问。
“没事,正打算进教堂看看。”阿强手按在腰带扣上,语气随意。
苏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群守卫,视线略过他们,最终落在那四位年轻修女身上。
“怎么样,船长?不如一起进去转转?您负责外围,看看墙缝、地窖这类容易藏匿的地方。”
“行,那就先查别的地方。”阿强摆摆手,示意手下全部撤开。
“院长,这位是我们的师父,单眉道士;师父,这位是修院住持,玛丽亚修女。”苏荃介绍道。
苏荃微微颔首,走近玛丽亚:“这次来,主要是为蝙蝠的事。”
“可我们这小修院,上下一般宽,连个像样的阁楼都没有,蝙蝠根本落不了脚。”玛丽亚又陪着苏荃与苏荃西一同走进房间。
“迪恩,听,里面好像有动静。”苏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玛丽亚别出声,随后侧耳贴在木门上。
玛丽亚屏住呼吸,声音发紧:“会不会……里面有蛇?”
苏荃弯腰捡起一块石子,递给玛丽亚:“你敲两下试试,我估摸着,门后头准有个蛇洞。”
那把铁锁早已锈死,锁舌早失了咬合之力。
玛丽亚接过石头,轻轻叩了两下。锁没坏,门板却“哐当”一声塌了下来。
尘灰簌簌落下,几人下意识抬手遮眼。门内蛛网纵横,入口处还悬着几瓣干瘪大蒜,裹着厚厚一层灰。
苏荃扫了一眼,随口问道:“这屋子从前是厨房吧?”
“不是,是神父面谈信徒前静心用的冥想室。大蒜应该是用来驱邪的。”玛丽亚解释道。
苏荃独自走向角落的石棺,掀开盖子,空无一物。但棺身浮雕精细,棺底还静静躺着一副跪姿的人骨。
他环顾四周,朝苏荃西比划了一下,示意她留神:那些蝙蝠极通人性,自打门被撞开,再没发出半点声响。
苏荃神色如常,缓缓抬头望向高处,幽暗逼仄,若不留神,几乎看不出那里藏着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动。
苏荃俯身看着那副骨架,开口问道:
玛丽亚乍见人骨,浑身一颤,下意识躲到苏荃身后。
苏荃快步上前,抬手从墙上取下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指着上面的人影说:“死者身上的衣着,和这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照片上的人,是她父亲,一位早年远渡重洋来此传教的神父。玛丽亚一眼认出,脸上的拘谨顿时消散,双膝一软,跪在那堆白骨前,合掌低诵祷词。
“原来您从未背弃圣职。教会以为您擅自离岗,可真相是,您一直守在这里,与污秽之物殊死周旋。我会亲自向主教陈情,为您正名。安息吧,父亲。”
苏荃又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转向酒叔:“师父,应该还有一位神父才对。您看,”
十多年前,这座教堂由两位神父共同主持。据记载,其中一位在祷告时突遭邪祟侵袭。玛丽亚声音发颤,重重叩首在地:“另一位神父……恐怕没能幸免。”
“靠这点微末的驱邪手段,想活命都难。”苏荃皱眉,“您真确定他们是在除魔?”
玛丽亚弯腰拾起地上几瓣干枯的大蒜,指尖拂过焦黑卷曲的《圣经》残页,又指向墙角尚未干涸的圣水渍:“您瞧,经书烧成炭色,圣水泼洒四溅,大蒜挂满梁柱……他们败了。性命,被那东西夺走了。”
“这不合常理。”苏荃蹲下身,指尖轻触肋骨,“若真是恶灵所害,为何这十年间,村里再无一人出事?我倒觉得,他赢了……可为什么最后选择了自尽?”
“师父,那位神父……是不是赢了?但也在搏斗中被尸毒侵蚀,毒素攻心,已无回头之路,只能亲手了断。”
“如果我们大胆推断,现场只有一具遗骸,而教堂深处却藏着一口石棺,那另一位神父,会不会是带着魂魄归来,却被已逝的同伴察觉?”
“所以,才酿成这场惨烈的对决。”
可搜遍整座建筑,始终不见第二具尸身。苏荃直起身,语气沉静:“我更倾向认为,那东西并未彻底覆灭,只是重伤蛰伏、意识溃散,或被强力压制。因此,这些年风平浪静。”
“绝不可能!”玛丽亚断然摇头,“能披上圣袍的神父,皆经教会层层甄选、多年严训。他们怎会与邪祟扯上干系?”
“那禅房里的石棺,又怎么解释?”苏荃反问,“我听说西方传说中,吸血鬼保留生前记忆;更有不少故事讲,他们与凡人相恋,至死不渝。”
“那是因为,您爱上了那个吸血鬼,把她悄悄接进了教堂。”苏荃耸耸肩,“电影里第二个吸血鬼,本就是位西方女子。”
“倘若真爱真有千里奔赴的勇气,那它又算什么?”
况且,神父苏醒后第一件事,竟是唤醒一名女吸血鬼;两人并肩而立,还留下一张亲昵合影,种种迹象,已悄然浮出水面。
苏荃心头一亮,仿佛指尖触到了真相的边角。
酒叔也微微颔首。在他眼里,人爱上吸血鬼荒诞不经,但眼前种种蛛丝马迹,几乎确凿地指向一个事实:另一位神父,的确曾与那存在有过接触。
“或许如此,但终究只是推测。”苏荃站起身,语气冷静,“另一具遗骸尚未寻获,我们尚不能妄下定论。”
“我不信。”玛丽亚语气坚定,眼神却微微发颤,“没亲眼见到真相之前,我绝不接受这种说法,它动摇的,是我整个信仰的根基。”
“若连教会精挑细选的神职者都出了问题,这岂不是在抽教会的脊梁?”
话音未落,玛丽亚欲起身,却因久跪腿麻,身形一晃,竟撞上面前的骨架。人仰马翻,白骨哗啦散落一地。
她素来敬畏遗骸,可此刻身下压着森森肋骨,惊得失声尖叫:“啊,!阿丽路雅!快拉我出去!”双眼紧闭,不敢直视。
苏荃瞥见这一幕,略一迟疑,一手迅速托住散落的头骨,一手拽住玛丽亚胳膊,将她半拖半扶地拽开。
可玛丽亚早已慌神,尤其看清苏荃手中捧着的颅骨,更是魂飞魄散:“它还沾在我身上!快拿走!快拿走啊!”
她猛地一推,酒叔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差点喘不上气。
“我再捡一次……我再捡……”酒叔躺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挤出笑容,目光还故意往苏荃脸上瞟。
苏荃心知,此时若只顾站着旁观,怕是今晚都别想清静了。
她本就担心苏荃替自己揽活儿,添乱不说,还徒增麻烦。
苏荃伸出手,利落地卸下整副骨架,堪堪避开那可能擦上的初吻风险。
“看来甘蔗大师该谢我一回了!”
她刚站直,脸色仍沉,却忽觉头顶簌簌作响,抬头一看,密密麻麻的蝙蝠正悬在横梁上,黑压压一片。
她转头盯住酒叔:“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大师,我来是怕您和寡妇凑太近,坏了村子的安宁。”酒叔不紧不慢道。话音未落,苏荃的脸色又阴沉三分。
玛丽亚闻言,脸颊倏地泛红,垂下眼帘,露出几分羞赧。
苏荃见势不妙,赶紧溜到门外,把正在搭讪姑娘的秋生和阿方森一把拽进来,找来木板钉死禅修室所有窗洞,准备清剿蝙蝠。
“玛丽亚院长,您不能再留在教堂了。”酒叔沉声说道。
玛丽亚神情黯淡,默默点头。
苏荃抬手指向穹顶:“您看,这些蝙蝠绝非乌合之众,必有‘首领’坐镇,否则不会这般井然有序。”
“他挺机灵的。”酒叔低声接了一句。
玛丽亚茫然抬头,缓缓仰起脸,刹那间,密如乌云的蝙蝠群扑入视野,她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扑向苏荃,尖叫出声:“太吓人了!”
苏荃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撞得踉跄后退,嘴唇猝不及防贴上对方,两人鼻尖相抵,唇瓣轻触,像极了老电影里仓促又笨拙的吻。
玛丽亚怔住,几秒后才慢慢站直,耳根通红,轻轻哼了两声,转身快步离去,连方才的恐惧也忘了大半。
苏荃呆坐在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边,双手扶额,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