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宝来盈盈起身,身姿缓缓站直,恭顺地站在离案几步开外的位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之上,安静不言,不敢随意四处张望,更不敢轻易开口妄言。
她自幼受严苛的世家教养,面见储君,心中难免紧张忐忑,只恪守礼教,静待太子吩咐。
这钱宝来当真是一位娴静典雅的美人儿。
她一身月白罗裙,料子是上好的流光锦,温暖柔和,领口与袖口用浅粉色丝线绣满海棠花苞,裙裾垂落处,点缀的珍珠大小匀净,走动时莹莹生辉。
乌黑秀发挽成繁复的倭堕髻,簪着数支珍珠银钗,鬓边点缀一小朵新鲜的白色茉莉,香气淡淡。
脸上只施了极薄一层淡妆,眉如远山,唇抹浅檀,容貌清秀温婉,是典型大家闺秀的模样。
她的双手交叠藏在宽大的袖中,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又紧张又羞怯。
此番是奉帝后之命前来与太子相亲,太子历经北境劫难归来,朝野上下人人都说太子改过自新,性情沉稳。
她心中既怀着一丝少女对储君的憧憬,又心怀忐忑,不敢有半分逾矩。
“钱小姐请坐。”
赵嘉佑抬了抬下颌,示意对面的坐席。
“谢殿下。”
钱宝来轻轻告罪,微微屈膝,方才款款在赵嘉佑对面的软垫上坐下,腰杆挺直,坐姿端方,裙摆整齐铺散在软垫之上。
她只随身带了一名贴身丫鬟。
那丫鬟一身青碧短襦,安静侍立在雅座门侧,低眉敛目,不发一言。
其余一众护从、仆妇,全都遵照规矩,等候在酒楼楼下,不得上楼。
赵嘉佑抬手指向案上那块桂花糕,语气平淡从容:
“不知钱小姐平素喜爱何物,孤途经长街,见这桂花糕香气尚可,便顺手买了一块。仓促准备,不成敬意,还望钱小姐勿见怪。”
钱宝来闻言,方才缓缓抬起眼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红木大案。
宽阔整洁的桌面上,偌大的空间之内,孤零零躺着那一块垫在玉黍叶子上的桂花糕。
金黄糕体点缀桂花,香气悠悠飘来,可这般简朴寻常的街边点心,摆在这华贵的雅座之中,未免太过简单。
她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错愕。
她原以为太子殿下准备的见面礼,该是珍奇首饰或是精致礼盒点心,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街边小贩售卖的一块桂花糕。
但她自幼习得良好教养,面上不敢流露半分诧异或是不悦,迅速收敛心神,垂下眼眸,语调恭顺柔和,挤出一句应答:
“臣女多谢殿下所赐。”
话音刚落,两人尚未来得及深入闲谈几句,雅座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有序的脚步声。
数名身着浅碧襦裙的女侍者手捧食盒,鱼贯走入雅间。
她们脚步轻盈,两两一组,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佳肴从食盒中端出,有序摆放在宽大的红木案上。
瓷盘皆是精致的彩釉白瓷,一道道菜品色泽鲜亮,香气接连不断在雅座内弥漫开来。
冷盘、热炒、羹汤、蜜饯、各色精致小菜,层层叠叠,不多时,宽大的案面便被各色美味佳肴堆满。
水晶肴肉晶莹透亮,切片整齐,点缀翠绿香菜;油焖鲜菇色泽油亮,香气醇厚;清蒸河鱼完整摆盘,淋上鲜美的芡汁;还有几碟精致的蜜饯果子、时令小菜,旁边配着一盅文火慢炖的银耳莲子羹。
各色菜式荤素搭配,摆盘精巧,皆是尚飨酒楼最负盛名的招牌菜。
女侍者们动作轻柔,摆放完毕之后,齐齐屈膝行礼,轻声禀报道:
“二位贵客,菜品已经上齐,奴婢等在外间候命,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
说完,一行人安静有序地缓步退出门外,轻轻合上雕花木门,将这一方雅座留给屋内二人,廊间重归安静,只余下雅间之内淡淡的沉香、桂花甜香与菜肴的鲜香交织缠绕。
钱宝来看着眼前满满一桌丰盛菜肴,心头愈发忐忑。
方才那一块朴素桂花糕,和眼前这一席价值不菲的宴席,反差巨大,让她一时猜不透太子殿下究竟是何心意。
她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对面端坐的赵嘉佑,又迅速垂下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攥紧,安静等待太子率先开启话题。
赵嘉佑目光淡淡扫过满桌菜肴,神色依旧平静。
在他眼中,这一桌珍馐也好,对面端坐的世家小姐也罢,都只是这场戏里的布景。
他只需从容应对,演好太子的身份,稳住朝堂人心,其余悲欢好恶,与他重黎毫无干系。
一旁的仲良辰看着满桌佳肴,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菜品丰盛,多少能冲淡那块桂花糕带来的窘迫,只盼接下来二人交谈能够顺顺利利,不要横生波折。
袁好问依旧守在门边,耳听八方,不动声色留意着雅间内的一举一动。
窗外景明坊的喧嚣依旧源源不断飘入窗内,车马辚辚,叫卖声此起彼伏,帝都繁华盛景一览无余。
雅座之内,一室桂香与沉香缠绕,一场关乎东宫储妃的会面,就在这热闹繁华与隔间的静谧之中,缓缓拉开序幕,平静表面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紫檀木八仙桌铺着暗纹锦缎桌布,鎏金烛台燃着暖融融的灯火,映得满桌珍馐流光溢彩。
殿内静谧无声,恪守着皇家宴席最严苛的礼数。
尊卑有别,天定规矩,太子赵嘉佑未动分毫,对面端坐的钱宝来便身姿端方,纤手轻敛,始终静垂于膝上,半分不敢僭越。
她垂着鸦羽般纤长的睫羽,目光恭谨恬淡,不贪看满桌的山珍海味、琼浆佳肴,眼底无半分攀附艳羡的俗气。
心底清明通透,今日是奉旨赴宴,与当朝太子初次相见,一言一行皆需得体有度,既不可谄媚卑躬,失了世家女子风骨,亦不能骄纵轻慢,违了君臣礼数。
这般初见场合,最是考验心性涵养,她自幼受世家教养,早已将分寸二字刻入言行,倒也沉得住气。
端坐主位的赵嘉佑,一身锦纹常服,墨发玉冠束起,眉眼清隽深邃,周身自带储君该有的沉稳矜贵。
他余光早已将对面女子的端庄自持尽收眼底,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试探。
世人皆知世家女子多骄矜浮华,或是刻意逢迎,或是拘谨怯懦,可眼前这钱家女郎,沉静安稳,气度从容,倒是难得。
片刻静默后,赵嘉佑薄唇微抿,终于抬手执起象牙玉筷。
他动作舒缓雅致,不疾不徐,指尖骨节分明,姿态雍容天成,随手从白玉瓷碟中夹起一筷青翠嫩爽的清炒时蔬,缓缓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全程神色淡然,无半分刻意姿态,尽显天家储君的沉稳气度。
见太子已然动筷,钱宝来方才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少许,眸光也柔和下来。
她恪守分寸,并未如寻常女子一般迫不及待去触碰桌上精致名贵的珍馐,目光轻轻落向桌角一方素白瓷盘里——那块模样朴素、色泽温润,相较满桌佳肴略显寒酸的桂花糕。
她纤纤细指稳稳执筷,动作轻柔温婉,精准夹起那块小巧的桂花糕,缓缓送入唇间。
软糯温热的糕体触齿即化,细腻的糯米清甜裹挟着深秋独有的馥郁桂香,不浓不烈,温润绵长,顺着喉间漫开,清润回甘萦绕整个口齿。
没有山珍的厚重油腻,唯有质朴纯粹的清甜香气,熨帖得人心头一片安稳。
钱宝来眼眸微微一亮,眼底悄然浮起一抹真切的欢喜,并非刻意讨好的虚伪笑意,而是发自味蕾与心底的由衷愉悦。
她细细咀嚼咽下,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婉的弧度,眉眼弯弯,温柔又真诚,抬眸望向对面的赵嘉佑,语声轻柔温婉,字字恳切:
“殿下所赠的这块桂花糕香甜软糯,桂香纯粹不腻,口感恰到好处,竟比臣女府中后厨精心炮制的还要胜出几分。今日有幸托殿下的福,方能尝到这般绝佳滋味,实属难得。”
她言语得体,夸赞有度,不浮夸、不谄媚,眉眼间坦荡真挚,无半分刻意逢迎的扭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嘉佑闻言,修长的指尖微顿,原本淡漠疏离的眉眼微微舒展,狭长的凤眸轻轻抬起,淡淡落向对面的女子。
日光下观人,更见温婉。
少女眉眼清秀雅致,肤色莹白如玉,眸光澄澈干净,方才那一抹笑意浅浅落在唇角,温柔恬淡,澄澈无伪,眼底全然是品尝美食的纯粹欢喜,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私心假意。
重黎虽生于魔域,千年来也见惯了魔域宫廷之中的虚与委蛇、朝野上下的阿谀奉承,人人皆趋炎附势、极尽讨好,这般纯粹通透、不卑不亢、温润自持的性子,倒是极为少见。
赵嘉佑躯壳之内的重黎,将这一幕尽数收于眼底,心中暗自了然。
文德帝与钟皇后素来审慎,为太子择选婚配,定然是千挑万选、层层斟酌,从未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