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彦臣的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数学题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书页散开,露出那道被墨痕毁了的大题。
付闻樱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
孟彦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女孩,又猛地转向孟怀瑾,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爸,妈,你们真的要收养她?”
孟怀瑾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件事,我们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孟彦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胸腔里的怒火和心痛交织在一起,烧得他浑身发烫,“你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有没有想过,这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有没有想过……叶子?”
最后那个名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哀求。
付闻樱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孟彦臣面前,语气冷硬:“彦臣,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收养许沁,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她的父亲是你爸爸的战友,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积德行善?”孟彦臣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是为了博一个‘仁善’的名声,为了国坤集团的形象吧?”
这话像是戳中了孟怀瑾的痛处,他猛地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放肆!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不是小孩子!”孟彦臣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看着眼前的父母,只觉得陌生又心寒,“你们知不知道她的身世?她的父亲是贪污犯,母亲是精神病!你们把她领回家,就不怕别人戳孟家的脊梁骨吗?叶子已经因为这件事,跟我翻脸了!她说,以后再也不要我去找她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泛红,那副平日里清冷矜贵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沙发角落的许沁听到这话,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付闻樱看了一眼许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转向孟彦臣,语气软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彦臣,我知道你和沐叶那孩子关系好。但这件事,没得商量。许沁已经够可怜了,我们不能再把她推出去。”
【宿主,看到了吧?】小狐狸的声音在苏沐叶脑海里响起,【孟母这招,叫软硬兼施。她嘴上说着可怜许沁,心里打的却是另一副算盘。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孟彦臣看着付闻樱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冷。他后退一步,摇着头,语气里满是绝望:“我不同意。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她进孟家的门,不想因为她,失去叶子。”
“你说什么?”孟怀瑾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孟彦臣,我告诉你,这件事,由不得你不同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司机下车,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
孟彦臣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许沁的舅舅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孟总,付女士,真是麻烦你们了。这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付闻樱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走上前,语气亲和:“哪里的话。都是自己人。”
许沁的舅舅把行李箱递给付闻樱,又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的许沁,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随即便匆匆离开了,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行李箱被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沁看着那个行李箱,又看了看眼前剑拔弩张的孟家人,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
她的哭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孟彦臣的心上。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想起苏沐叶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父母的惨剧,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无力。
他的教养告诉他,不能对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置之不理;他的理智告诉他,收养许沁,会毁了他和苏沐叶的一切。
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客厅里,付闻樱走到许沁面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得近乎虚伪:“孩子,别哭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你孟叔叔,会像亲生父母一样对你。以后,你就叫孟沁。”
孟沁?
孟彦臣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他看着付闻樱脸上的笑容,看着孟怀瑾眼中的满意,看着那个名叫许沁,不,名叫孟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着他,小声地喊了一句:“哥哥。”
那一声“哥哥”,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孟彦臣浑身发麻。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看着那个缩在付闻樱怀里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带着依赖的眼睛,再想起苏沐叶那句冰冷的“你别再来了”,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和苏沐叶之间,隔着一个孟沁,隔着孟家的野心,隔着一道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九年来的甜蜜时光,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只剩下一地破碎的蔷薇花瓣,和一颗被碾碎的心。
阳光依旧炽热,透过蔷薇架的缝隙,洒在苏沐叶身上,也洒在孟家客厅的地板上,却再也暖不透两颗渐渐冷却的心。
风卷起地上的花瓣,吹向远方,像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的梦。
风卷起廊下的蔷薇花瓣,殷红的、娇嫩的,打着旋儿撞在雕花廊柱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又轻飘飘地落下,在苏沐叶脚边积了薄薄一层,像铺了一地破碎的胭脂。
她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指尖的蔷薇刺早已经刺破了皮肉,渗出血珠,和花瓣的汁液混在一起,黏腻得让人烦躁。
那点刺痛顺着指尖蔓延,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钝痛,一下下,像重锤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