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外的旷野战场上,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的全是血腥味。
山东七卫的官兵们,在指挥使们的带头下发起决死冲锋,对着闻香教的军阵冲击了大半天。他们战果是丰厚的,闻香教的尸体堆成了山,损失绝对不下六七万。可是,他们自己也是到了最后时刻。
七卫两万多人几乎都打光了,残存士兵们相互倚靠着,沉重地喘息着。他们衣甲残破,满身血污,不时回望自家的中军大阵,祈盼收到将他们换下的军令,或是那支装备精良的大军上来支援,可惜他们看到的始终只是督战队那黑洞洞的枪口。
“顶不住了!跑啊!”
一声绝望的嘶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督战队的枪口也不能阻止他们逃往心中最后的生路。
残兵们丢了刀,扔了盾,头盔铠甲能剥就剥,只凭着求生的本能,迈开双腿,没命地向帅旗所在的中军大阵狂奔!
督战队立即鸣枪警告,喝斥他们转身作战。可惜没用,残兵们即使被子弹打中,余下的人依旧往这边冲。
至于闻香教这边,则是士气大振!
“官军败了!冲啊!无生老母保佑!”
“杀官兵!进城吃白米啦!”
眼见差点将他们打崩的官军终于败逃,闻香教大军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近二十万人,跟在溃逃的残兵后面,向着那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刘字帅旗席卷过去!他们要趁势吞掉整个登州军!
登州军中军大帐外的高台上,何建业向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局势的刘朔禀报:
“禀主公!七卫指挥使及所部千户官,全员阵亡!无一生还!余部十不存一,正在溃逃!”
刘朔将望远镜交给亲卫,轻微地点点头,平淡道:“嗯,那就送他们去团聚吧,顺便给他们来一场盛大的葬礼!”
“遵令!”何建业没有丝毫迟疑。
随着何建业手中令旗挥落,刺耳的号角声响起,伴随着传令兵的嘶吼:“火炮准备!二十轮射!”
随着命令下过,全军四百八十门6磅炮和四百八十门12磅炮,总共计近千门大炮立即开始装填作业,准备发射。
不过率先回应号令的,却并不是沉重的火炮,而是早已准备好的火枪手们。
登州军中军前沿,两万名神机第一镇的火枪手,已在广阔的战线上排成了密集的三段式射击阵型。
连续而致密的铅弹,第一时间便将向中军逃过来的七卫残兵们全部打倒在地,至此,七卫官兵全员阵亡,一个不剩......
紧随其后的,则是冲得最靠前的闻香教徒们。他们遭受了相同的厄运,成片的人如同被割麦子般,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打倒、死去。几乎每一轮射击,他们厚实的阵型就被削去一层。
“第一排——射!”
“第二排——射!”冰冷的号令在硝烟中不断响起。
三段轮射方阵如同精确的机器,反复运作。装填,前进,架枪,齐射!每一次命令都意味着呼啸的死神再次降临!
闻香教冲了几十息,终于感受到了不对劲!
他们的冲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看不见,摸不着,却怎么也过不去!就在登州军方阵前五十步到两百步这一狭长地带,成为绝对的死亡禁区!
无论后面的人如何推挤,前面的人如何悍不畏死地冲锋,那短短的五十步,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冲在最前的闻香教徒们甚至能看到对面火枪手冰冷的眼神,看到黑洞洞的枪口瞄准自己胸膛。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
随即,他们就感受到一阵撕裂的剧痛,然后便是倒下,死去!眼中最后看到的只是身边、身前身后,无数人以几乎相同的姿势倒下,一层又一层,尸体堆叠成新的障碍。
每一次弹雨扫过,冲锋的人潮就如同被啃掉一大块的馅饼!他们阵型再厚实也经不起这样的蚕食,仅仅几十息内的伤亡甚至都超过了之前整整两个时辰的厮杀!
这种每一秒都看着己方无数人倒地,自己却够都都不着对方的不对称战争直接把闻香教给打懵了。
昨日他们感受到的只是登州军的骑兵犀利,但他们自认为如果不是突然被突袭,只要他们摆好严密的长枪方阵,再配合强弓硬弩攒射,就是骑兵集群也不敢轻撩虎须!
至于登州军的步兵——肩扛米尼步枪的神机第一镇士兵他们昨日也见了。
但昨日火枪兵们没有作战,他们只觉得这些兵的盔甲是真不错,却没把这火枪当一回事——临阵不过一发的玩意,他们跟卫所兵作战时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眼下他们不到一分钟便被他们看不起的火枪打得就要全军崩溃了!
不,是已经在崩溃中了。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妖法!他们是魔鬼啊!”
“这是天罚!无生老母保佑啊!”
“跑!快跑啊!挡不住了!”
即使是再虔诚的闻香教徒也受不了这样单方面的屠杀。冲在前排的人猛地转身,嘶嚎与后面还在冲锋的人撞在一起,引发了整个军阵的混乱!全军到处都有人在逃跑,他们哭嚎着,只管拼命地向后跑,连督战队都被冲撞倒在地上,践踏踩成肉泥。
可惜,此时想跑,已经晚了。
就在闻香教大军阵脚大乱,全军趋于混乱的关头,
“轰轰轰轰轰——!”
登州军炮兵阵地上,近千门大炮已完成了装填,同时开火。
一时间地动山摇、天地变色!
闻香教众们只觉得哪儿都在爆炸。许多人被这前所未见的火力吓得精神失常,到处乱跑,整个闻香教的军阵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再也没有了任何阵型和组织。
一连二十轮炮击,闻香教众们只觉得在炮火中煎熬了一年。等炮火一停,活下来的人如释重负,可等待他们的并不是解脱。
骁骑出动了!
两万重甲精骑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此时的闻香教虽然还有十万之众,但阵型全无,已无任何抵抗之力。
所有闻香教都在逃跑,只恨爹妈没多生两条腿。
至于骁骑们,只须握住骑枪,好整以暇,策马从他们背后冲上去,就能轻松收割一条条人命。
一时间,闻香教沿着他们逃跑的方向再次伏尸满地,而且按这样的杀戮效率,今天便把他们杀死光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这时,有斥候侦骑来报:“主公,有个叫曹公公的传旨太监过来了!”
“哦?又有什么旨意!”刘朔疑惑道:“快请!”
片刻后,曹吉祥曹公公在亲兵带领下走了过来,脸笑成一朵菊花:“刘总兵,您可真教咱家好找啊!”
“啊!公公在找我?”刘朔不明所以。
曹吉祥见他不解,便给他解释了:他在快回京时,才发现又有一封圣旨找他宣旨,他急忙拿着圣旨去追刘朔,可他在寿光和登州都没追上刘朔,却在经过寿光时恰好与另一队护送圣旨的遇上了,正好一起过。
刘朔哈哈大笑:“没想到竟般不巧,刘某早知道就晚一天出发了。连累公公辛苦跑这么远,罪过罪过!”
曹吉祥笑眯眯道:“嗨,辛苦倒谈不上,俺天生就是这样的劳碌命!再说,为皇爷和刘总兵的事跑断腿,咱家也是甘愿的!”
“岂敢、岂敢!”刘朔含笑连连摆手,接着问道:“公公,陛下可是有什么新旨意!”
曹吉祥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给你加了个彻查青州通匪士绅的任务。另外,在平叛军务中,将首要职责由解鲁蕃之围改为了保运河安危。”
刘朔闻言精光一闪,当即拉过何建业,耳语命其鸣金收兵,将沈如默部骑兵收回来,放残余闻香教一条生路。
何建业领命而去。
何建业走后,曹吉祥关心地问道:“刘总兵,我这一路看来,战场上当真尸横遍野,有的地方看着都堆城山了,怕不是有几十万死伤?不知战况如何了?”
刘朔收起笑脸,叹了口气,语带沧桑道:“我军今日正与闻香教决战,闻香教三十万大军,已被我军歼灭二十余万,剩余不足十万。
我军亦损失惨重,伤亡三万有余,大嵩卫、成山卫等七卫指挥使全部战死。”
曹吉祥听闻如此大的伤亡,大为感慨:“刘总兵果然忠勇,这是下了死力啊!”
刘朔慨然道:“末将世受国恩,又蒙陛下破格简拔,殒首难报,如何敢不死战。”
两人正感慨间,就在这时,又有一骑急驰而来,将一封密报交与一名亲卫。
亲卫看了秘报,立即禀报刘朔:“总兵,出大事了!张洪基在临清城二十里外设伏,超十万人合围,几乎全歼第十七镇一万多人!只有几个跳河逃脱!
接着张逆所部穿戴起第十七镇的装备,打起他们的旗帜,骗开了临清城的城门,占了临清!临清卫大部投降!
总兵大人,漕运已被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