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兖州城外。
广阔的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屠宰场,昨日被沈如默部骁骑杀死的闻香教众们还没有被收收尸,只是草草地被扔在一小块区域,横七竖八的破碎尸体高高地堆成一坐小山,令人不寒而栗。
刘朔的主力,那支装备精良,待遇好到令卫所兵们羡慕嫉妒的大军,并未直接投入战斗。他们整齐地列队于战场的侧翼和后方高地,沉默地监视着整个战场。
昨日已有言在先,今日是兖州卫、大嵩卫等七卫官兵建功的时刻。他们将作为先锋冲锋在前,直到取得丰厚的战果,才会被替换下来。
至少此刻他们是相信自己是会被换下来的......
那七卫官兵两万多官兵,被划分成几个巨大的的方阵,在各自指挥使带领下,在督战队米尼步枪黑洞洞枪口的下,缓慢而坚定向闻香教近二十多万大军组成的人海逼过去!
督战队也是跟七卫指挥使事先知会过的,理由是担心会有少量士卒逃跑带崩全军。七位指挥使都同意了,因为他们作战也会派督战队,只是这次他们是全军压上,督战队的角色就由后方的登州军来担任了。
随着鼓点声更加密集,卫所兵们脚步逐渐加快,到最后接近敌阵百米外时,已是小跑了起来。
“放箭!”闻香教也不是吃素的,一见卫所兵将进入进入射程,立即命令数万弓箭手放箭。
密集的箭雨升起,一轮一轮地朝卫所军最前面的方阵扎去。
“举盾!”兖州卫指挥使李通大喊。冲锋的士兵们将盾斜举过头顶,继续朝着闻香教大阵冲锋。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但卫所兵方阵离闻香教大阵已是越来越近。
终于,在挨过了三轮箭矢之后,卫所兵终于与闻香教众们撞在了一起!
甫一接触,战斗瞬间就进入白热化和一边倒的残酷屠杀!
卫所兵在刘朔眼中就是垃圾,不堪一击的东西!可是相对比流寇好不了多少,堪称乌合之众的闻香教众来说,那就是锐不可当的精锐了!
卫所兵虽然一月练不了几次,那也是天生有组织的军队,有基本的装备,知道战术,懂得配合。
而闻香教这边呢,数量上是占据着压倒性优势,但装备极差,只有少数人装备了长枪大刀,至少有一半人还挥舞着锄头、镰刀、木棍甚至石头......最关键的看似人多,却是各自为战,配合全无。
所以战斗一开始卫所兵们就压着闻香教在打,闻香教士兵们不断倒下、后退,卫所兵则不断前进、杀敌,几乎死十个教徒都换不了一个卫所兵。
战斗不到一刻钟,许多闻香教众们已经胆寒,他们发出本能的惊恐嚎叫,就想往后逃跑,可惜迎接他们的是督战队的弯刀,逃跑的人直接被削去了脑袋。
可心说这一战卫所兵们打出了勇武,若不是督战队的狠辣震慑,怕是闻香教二十万大军都要崩了。
......
登州军中军帅帐外,刘朔站在连夜搭起的高高的点将台上,举起望远镜眺望远处的战场。
“主公,他们打得不错嘛!要我说,他们要是一开始就这般勇武,这闻香教绝对起不来!”沈如默看着如血肉磨盘的战场,啧啧咂舌,感叹道。
刘朔点点头,一脸唏嘘道:“夫战,勇气也!早年大周的卫所兵可是让天下胆寒的存在。可惜,后代耽于享乐,早已没了血勇之气!祖先蒙羞啊!”
沈如默嘿嘿一笑:“哈哈,所以主公来朝廷要裁撤卫所来诓他们,逼他们不得不振作奋勇,为咱们打前锋,出死力!直是高啊!”
何建业却有不同见解,“我看啊,最大的问题在朝廷!平时不给钱粮,打仗损失的兵员物资可是都要卫所自己补充的,就那丁点犒赏,当打发叫花子呢!就这样,谁敢死战!”
刘朔摇摇头:“没办法,朝廷要养着那么多募兵,哪怕有点闲钱,扔辽东那无底窟窿都不够!不然朝廷干嘛要重用我,不就是因为我不要钱还能打胜仗吗!”
他顿了顿,态度坚决:“若不改革财政,若不对那些士绅大族征税,若不削去趴在天下生民身上吸血的宗蕃,这大周江山谁都救不了!”
一个多时辰后,厮杀良久的七卫官兵已成了强弩之末。
虽然他们人均战力要胜过闻香教匪,可毕竟人数仅有闻香教的十分之一。经过长时间的撕杀后却未能真正撕开闻香教的军阵,身心俱疲,士气已泄,他们如今已只能勉强维持阵线,无力再向前了。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闻香教生力军的不断入场,他们连维持现有的战线都变得艰难起来。与闻香教那一望无际的厚实军阵相比,他们的阵型单薄得可怜,如同风雨中飘摇的破帆。
“顶住!给老子顶住啊!”兖州卫指挥使李通声嘶力竭地挥刀砍倒一个冲过来的贼寇,立刻被如潮的人流吞没。他身边的亲兵在一个呼吸间就倒下了大半。
“放箭!快放箭!”大嵩卫指挥使吴万立绝望地看着己方稀稀落落的箭矢落入无边无沿的闻香教众人潮,如同石沉大海,仅仅激起几朵微小的浪花。
最前方的战线如同一座恐怖的绞肉机,七卫的官兵就是那被填进磨心的血肉。
穿着各色铠甲、皮甲、绵甲、纸甲的士兵成片成片地被卷入其中,然后被吞噬、践踏,化为血肉泥尘。撕心裂肺的惨叫、骨骼碎裂的闷响不断响起,卫所兵阵线正在崩塌......
他们唯一的支援,只有侧后高地上那偶尔响起的、令人心悸的砰砰声。那是登州军的神机营火枪手在帮忙。
然而,他们瞄准射击的,不仅仅是冲在最前面的悍匪,更多的是那些心理崩溃、试图转身向“友军”阵地逃跑的卫所官兵......
“啊——救命!”
“妈呀!娘!!”
“跑啊!快跑!”
一颗精准的米尼步枪子弹射来,一个带头溃逃的百户脑门瞬间开花,重重扑倒在地。
“再敢后退者,格杀勿论!”冰冷的军令传令兵的嘶喊响彻战场。
另一个方向,一小股被打散的成山卫官兵惊惶失措地向本阵退却,迎接他们的,是一轮整齐的铅弹齐射,数十名官兵瞬间抽搐着倒地。
刘朔稳坐中军点将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修罗场。谢沈璧一身劲装侍立身侧,美丽的脸上也毫无波澜。燕迟月则有些不适地微微别过头。何建业站在稍前位置,冷静地指挥着督战队和负责支援的火枪手。
战至日中,惨烈程度已达到极限。原本两万多人的七卫官兵,此刻早已伤亡大半,却始终既未等到刘朔收兵的军令,也未见刘朔主力亲自上场。
仅存的几位指挥使如丧考妣,聚在一起,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跌跌撞撞跑到刘朔中军阵前,噗通跪倒,泣不成声:
“刘总兵......总兵大人开恩啊!”马元德一身血污,头盔都掉了,涕泪横流,“周指挥、吴指挥、李指挥都阵亡了!实在顶不住了!兄弟们......兄弟们快死绝了啊!
求总兵大人念在同是卫所袍泽的份上,将登州的弟兄们......顶上去吧!给我们这些没用的人......留条活路吧大人!”他们此时只想让自己的残兵撤下来喘息一口,哪怕用登州兵换他们一下也好。
刘朔居高临下,眼神漠然如同俯视蝼蚁。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呵,撤下来?你们还有脸撤下来?堂堂朝廷官兵,打几个前些日子还拿锄头耕田的逆匪都打不过?要你们何用?
青州之地,为何会糜烂至此?我大周开国两百载,至今始有省城失陷、更兼衍圣公府灭门,数十府、县落入逆贼之手。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领兵将官,畏贼如虎,贪生怕死!平日只知道喝兵血、刮地皮,遇敌则望风披靡,弃城失地!”
他猛地指向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浩然正气”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日,便是尔等用血肉洗刷耻辱之时!
朝廷,不养无用之兵;我刘朔手下,不需要懦夫!此刻正是尔等证明你们对朝廷还有忠心的最后时刻!
不怕告诉你们,因衍圣公府阖族尽灭,士林沸腾,朝廷衮衮诸公恨不得生啖你等之肉!
陛下已下秘旨,战死者,子嗣犹可继承世职爵位;退缩不前者,视同叛乱,命我就地正法!不仅如此,还要裁撤其卫所,满门抄斩!!”
最后四个字,如同在几位指挥使心中敲响了丧钟。
他们看着刘朔身后那一片片沉默如铁、装备精良到令人绝望的登州军阵;看着周围督战士兵手中那黑洞洞的、随时可以取他们性命的枪口;再回头望一眼那混乱不堪、被压缩到极限的,还在不断在变薄的己方军阵......彻底绝望了。
这位刘总兵,哪里是来解围的?
分明是要用他们这几卫官兵的血肉之躯,去耗尽闻香教主力!他好狠的心啊,视卫所同袍的性命如草芥,怪不得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总兵大人,所以朝廷从未想过给咱们活路是吗?你昨日那么大方,给鱼给肉,让我们全军吃饱,就为了让我等做个饱死鬼?!”马元德悲怆地喊道。
刘朔沉默片刻,暗暗叹了口气,硬起心肠,冷笑道:“没错,至少没当个糊涂鬼!想明白了就回战场上送死去吧,至少能混个力战不屈,杀身报国!本将的战报上少不了你们的功劳!”
“啊!!!”马元德悲愤地仰天发出一声凄凉的哀嚎,拔出佩刀,踉跄着转身冲回那无边无际的血肉磨盘:“弟兄们!杀!今日拼他个玉石俱焚!”
赵胜、陈威、高斌等人面如土色,也只能麻木而绝望地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勇气反抗刘朔的绝对武力,也害怕因自己的反抗导致家族彻底沉沦,那是比死更令他们恐惧的结果。只能在绝望中发起自杀式冲锋,去迎接自己毁灭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