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78年六月,盛夏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种沉痛的寂静里。持续了月余的盛大葬礼刚刚结束,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香烛和纸灰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宫墙内外,象征国丧的白幡尚未撤尽,在无风的午后颓然低垂。两个月前,一代雄主北周武帝宇文邕,这位亲率铁骑踏平北齐、几乎完成北方统一的皇帝,在御驾亲征突厥的途中突然染疾,竟在三十六岁的壮年溘然长逝!消息传回,整个关中大地为之震动,无数曾追随他南征北战的将士扼腕垂泪。帝国的擎天巨柱,猝然崩塌了。
皇宫深处,新君宇文赟的寝殿却与这举国哀恸的气氛格格不入。刚刚脱下重孝、正式登基不过旬日的年轻皇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悲痛,反而充斥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和解脱。他猛地将身上那件象征居丧的素白麻衣扯下,狠狠掼在地上,仿佛甩掉了一个沉重而厌恶的枷锁。
“晦气!晦气透了!”宇文赟的声音尖利,对着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宦官和宫女咆哮,“给朕拿龙袍来!最华丽的那件!还有酒!最好的酒!把这些碍眼的白布统统给朕撕了!”他一边吼,一边像是发泄般,用脚去踩踏那件落在地上的麻衣。积压了十几年的恐惧和压抑,在父亲死亡的那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扭曲成了极致的放纵。
他永远记得父亲宇文邕那张如同石刻般冷硬的脸孔,记得那令人骨髓发寒的训斥,记得那毫不留情的棍棒责罚。他战战兢兢扮演着“孝顺”和“恭顺”的太子,每一刻都活在父亲严厉目光的审视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而今,压在他头顶那座沉重无比的大山,终于消失了!他是皇帝了!这天下,再无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的臣民惊恐地目睹了新皇令人瞠目的表演。宇文赟的疯狂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势不可挡。
朝堂之上,他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将武帝宇文邕生前倚重、同样也严厉约束教导过他的几位顾命重臣——齐王宇文宪、上大将军王轨、大将军宇文孝伯——召入宫中。这几位老臣,功勋卓着,威望极高,本是国家柱石。然而当宇文赟阴沉着脸,用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时,几位老臣心中都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陛下,”齐王宇文宪,宇文邕的异母弟,宇文赟的亲叔父,强压着不安,试图劝谏,“先帝新逝,国事维艰,突厥、南朝陈皆虎视眈眈,陛下初登大宝,当……”
“当如何?”宇文赟粗暴地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诡异的笑意,“当继续听你们这些老朽指手画脚,像管束孩童一样管束朕吗?”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王轨!当年你在先帝面前说朕不堪大任,可有此事?宇文孝伯!每次朕稍有行差踏错,便立刻跑去告状,也是你吧?!”
王轨面色惨白,扑通跪倒:“臣……臣当年是为国本计,一片忠心……”
“忠心?”宇文赟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好一片忠心!来人!”
殿门轰然洞开,一群如狼似虎的宫廷禁卫持刀涌入!
“将这几个结党营私、诽谤君父的逆贼,给朕拖下去——斩立决!夷三族!”宇文赟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彻骨。
“陛下!陛下不可啊!”殿中其他大臣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情。
“求情者同罪!”宇文赟厉声喝道,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红光。他要用至亲重臣的鲜血来宣告——那个唯唯诺诺的太子宇文赟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皇帝!他要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曾经站在父亲身边约束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颤抖!
宇文宪、王轨、宇文孝伯三位老臣,在禁卫粗暴的拖拽中,悲愤的呼喊和劝诫声被淹没。他们的鲜血,很快染红了长安城冰冷的刑场,也彻底浇凉了无数忠臣良将的心。
紧接着,更为荒诞的闹剧在深宫中上演。宇文赟似乎觉得当皇帝还不够过瘾,他别出心裁地搞了一场“禅位”给自己的戏码!他下诏,将帝位“禅让”给自己年仅六岁的儿子宇文阐(静帝),然后自封为至高无上的“天元皇帝”!他搬进了无比奢华的“天台”,规定臣子觐见必须“斋戒沐浴,着通天冠、绛纱袍”,如同祭祀神明!
然后,便是广纳嫔妃。他仿佛要将父亲在世时压抑的欲望全部宣泄出来,短短数月,竟同时册立了五位皇后!天元皇后杨丽华(杨坚长女)、天皇后朱满月、天右皇后元乐尚、天左皇后陈月仪、天中皇后尉迟炽繁!五位皇后同处后宫,争奇斗艳,荒淫无度,前所未闻。每当临朝,宇文赟常常同时带着两三位皇后登殿听政,如同炫耀他无上的权力和放纵。他随身带着淬了金粉的五条沉重金鞭,动辄亲自鞭打宫女、宦官甚至大臣,看着他们皮开肉绽、哀嚎求饶,便爆发出一阵阵满足的狂笑。帝国的最高权力中心,变成了一个疯狂的马戏团。
长安城东北角,随国公府邸。
这座府邸的主人,柱国大将军、大前疑(高级顾问)杨坚,此刻正独自坐在书房内。窗外树影摇曳,更衬得屋内一片沉寂。书案上堆放着一些公文,但杨坚的目光并未落在上面,只是凝望着虚空一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
外面的世界喧嚣混乱,宇文赟的暴行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但杨坚的书房,却像风暴中心诡异的平静点。他身材高大挺拔,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尤其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古井寒潭,深不见底。即使独处,他也坐姿端凝,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沉稳的山岳。只有极其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嘴角,和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和……忧惧。
他的妻子,出身关陇顶级门阀独孤氏的独孤伽罗,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汤轻轻走进来,放在他面前。这位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女子,看着丈夫沉静的侧脸,轻声道:“夫君,又在忧心朝局?”
杨坚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天元皇帝……”他低沉地开口,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石砾,带着一种特有的浑厚和磁性,“这几日越发狂悖了。今日朝会,竟因司隶大夫奏报地方灾情繁琐,便当庭用金鞭抽打,直打得那老臣昏死过去才罢休。”
独孤伽罗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如此暴虐,非社稷之福,亦非我杨门之福啊。”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丽华在宫中……前日托人悄悄送出信来,说陛下……天元皇帝酒后闯入她寝宫,因她为被鞭打宦官说了句求情的话,便大发雷霆,竟……竟扬言要赐死她!幸而被其他几位皇后劝住……”
听到爱女的名字和险境,杨坚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关节微微泛白。长女杨丽华,天元皇后,是他送入宫中的一颗棋子,也是悬在家族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宇文赟的疯狂,早已六亲不认,任何轻微的忤逆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一股冰冷的寒气从杨坚的脊椎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那深邃眼眸中的光芒却更加锐利了几分。
“伽罗,”杨坚的声音异常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告诉府中所有人,自此刻起,紧闭门户,深居简出。凡有宾客来访,一律称病不见。约束子弟,绝不可在外生事,更不许议论宫中半句!收敛锋芒,静待……”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决断已说明一切。这个一向以“深沉有度量”闻名的关陇重臣,嗅到了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机遇的味道。他必须忍耐,也必须准备。
公元580年五月,长安城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油锅。
那个用暴虐和荒淫搅动天下仅仅两年、年仅二十二岁的“天元皇帝”宇文赟,终于被自己毫无节制的纵欲彻底掏空了身体。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如同狂风扫过残烛,将这个疯狂的帝王迅速拖入了死亡的深渊。皇宫内一片混乱,哭嚎声、脚步声乱成一团。曾经耀武扬威的五位皇后此刻只剩下惶恐无助。年幼的静帝宇文阐,茫然地被推到了帝国名义上的顶点。
帝国权力的核心,骤然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随国公府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大门被急促敲响。宫里的心腹内侍带来了天元皇帝驾崩的绝密消息,同时带来的,还有一封由近侍宦官郑译、刘昉(他们深得宇文赟宠信,此刻急于寻找新靠山)秘密起草的、以静帝宇文阐名义颁发的遗诏(伪诏)!诏书的核心内容如同惊雷:任命国丈、随国公、大前疑杨坚为“假黄钺、左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朝政,辅佐幼主!
书房内,烛火跳动。杨坚拿着那份字迹尚新的“遗诏”,久久不语。独孤伽罗、闻讯赶来的心腹高频(杨坚妻弟,时任记室参军),以及他最信任的家将李圆通,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断。巨大的权力如同散发着诱人香气却又剧毒的果实,就在眼前。接,还是不接?
接了,便是站在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宇文皇室的宗王、遍布天下的关陇军头们,岂能坐视大权旁落于外姓之手?不接……在这权力交接的漩涡中心,犹豫退缩就意味着任人宰割!宇文赟对杨家的猜忌从未消除,如今他死了,那些曾被他打压的势力,难保不会趁机反扑清算!
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高频首先打破沉默,他年轻气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姐夫!此乃天赐良机,不容错失啊!名分大义已在手,当断则断!”
独孤伽罗却显得异常冷静,她看着丈夫:“夫君,妾身只问一句:此诏一出,刀兵必至!杨氏一门,可有退路?”
杨坚的目光在妻子、妻弟和忠心耿耿的家将脸上缓缓扫过。他握着诏书的手异常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宇文赟暴毙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那是放纵无度的必然结局。而自己……杨坚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掠过这几十年的经历:父亲杨忠的赫赫战功,自己在宇文护、宇文邕两代权臣雄主手下如履薄冰的隐忍,在关陇军镇中积累的人脉,以及……他内心深处那个从未熄灭过的、属于弘农杨氏的宏愿。再睁开眼时,那深邃的眸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火焰!
“退路?”杨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相击,“从我踏入这长安城第一日起,便从未想过真正的退路。既受此诏,唯有一往无前。”他看向高频和李圆通:“高频,你即刻持此诏书,随我入宫!控制宫城禁卫要害!李圆通,你率府中亲兵,接管长安城四门及武库!所有调令,皆以……左大丞相府名义签发!动作要快!要稳!记住,此刻起,长安城内,只能有一个声音!”
一场没有硝烟的政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拉开了序幕。当太阳再次升起时,长安城的百姓惊讶地发现,城头守卫悄然更换了旗帜和面孔。年轻的静帝在御座上瑟瑟发抖,而他的外祖父、新任左大丞相杨坚,身着紫色蟒袍,腰悬玉具剑,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太极殿的最前方,平静地接受着百官神色各异的朝拜。帝国的权柄,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第一次交割。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瞬间化作滔天巨浪!杨坚以辅政之名攫取大权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宇文皇室的根基在关陇,这里盘踞着无数与宇文氏血脉相连或利益攸关的军功贵族。杨坚,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借助外戚身份窃取权柄的“僭越者”!
率先举起义旗的,是坐镇相州(治所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的柱国大将军、相州总管尉迟迥!
尉迟迥,何许人也?他是北周奠基者宇文泰的亲外甥!正宗的宇文血脉!战功赫赫,威震河北!在邺城的官署大堂内,这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将,猛地将杨坚派人送来的、象征安抚征召入朝的诏书狠狠摔在地上!
“黄口小儿!安敢欺我宇文无人耶!”尉迟迥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声音如同洪钟,震得大堂嗡嗡作响。他环视着聚集一堂的河北诸州刺史、军府都督,这些都是他一手提拔或利益紧密捆绑的嫡系。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直指长安方向!
“杨坚竖子,以外戚干政,挟持幼主,其心可诛!此乃宇文氏存亡绝续之秋!老夫尉迟迥,今日在此起兵!匡扶宇文社稷!河北儿郎们!”他将剑高高举起,“可愿随老夫清君侧,诛此国贼!”
“愿随大总管!清君侧!诛国贼!”堂下轰然响应,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河北诸州,瞬间沸腾!兵马如蚁聚,刀枪林立,一面面书写着“尉迟”大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燎原的野火,直指关中!
几乎与此同时,在更南方的郧州(治所安陆,今湖北安陆),另一路烽烟也冲天而起!郧州总管司马消难,同样是宇文泰时期的老臣,素来与新崛起的杨坚势力不睦。接到尉迟迥传檄,他毫不犹豫地响应:“尉迟老将军举义旗,正合吾意!杨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立刻扣押了杨坚派来的使者,起兵攻占了附近几座城池,控制了长江中游一大片区域,并迅速派出使者,联络江南的陈朝,企图南北夹击!
而在帝国的西南门户益州(治所成都),益州总管王谦的反应最为奇特。他并非宇文皇室嫡系,但手握重兵,坐镇天府之国。接到尉迟迥的檄文和杨坚征召他入朝的诏书时,他陷入了巨大的矛盾。是保境安民,还是择主而事?他犹豫了。
然而,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彻底点燃了他的恐慌。这封信是他留在长安的眼线所发,信中详细描述了杨坚如何以雷霆手段清洗朝中宇文赟旧党,如何牢牢掌控京师禁军。字里行间暗示:下一个开刀的对象,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外藩总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王谦不再犹豫,拍案而起:“传令!封锁入蜀栈道!整军!响应尉迟大总管!”
一时间,相州(河北)、郧州(湖北)、益州(四川)三处叛乱,如同三把巨大的铡刀,从东北、东南和西南三个方向,朝着立足未稳的杨坚势力狠狠斩来!整个北周帝国,狼烟四起,风雨飘摇!长安城内,刚刚因为杨坚迅速控制局面而稍安的人心,再次剧烈动荡起来。质疑、恐慌、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位站在御阶之侧的左大丞相身上。
长安城,左大丞相府(原随国公府)如今已成了帝国真正的决策中枢。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巨大的帝国疆域舆图悬挂在墙上,代表着三方叛军的巨大红色箭头触目惊心,仿佛要将代表长安的那一点吞没。文书往来穿梭如织,带着各地告急的羽檄。
杨坚端坐主位,面色沉稳如铁,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扫过舆图时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显示出他内心承受的巨大压力。堂下,聚集着他临时搭建起来的核心班底:足智多谋的高颎、沉稳干练的苏威、勇猛善战的韦孝宽、李穆等关陇军功贵族代表,还有他一手提拔的亲信将领杨素、崔仲方等。
“报——”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冲入大堂,单膝跪地,“相州急报!尉迟迥叛军已连克数城,前锋逼近潼关!其麾下大将尉迟勤(尉迟迥之子)、石逊等率军向西疾进,似有直扑洛阳、切断关东与长安联系之势!尉迟迥本人坐镇邺城,发布檄文,宣称拥立赵王宇文招(宇文泰之子)为帝!”
“报——郧州急报!司马消难叛军攻陷随州,逼近襄阳!其联络陈朝的使者已在途中!”
“报——益州急报!王谦叛军已封锁金牛道、米仓道等入蜀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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