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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邺城遗笑—无愁终成囚

公元577年正月,晋阳城(今山西太原)。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疯狂抽打着这座北齐的龙兴之地、北方军事心脏。城头上,象征北齐皇室的玄青色旗帜,在暴风雪中残破地飘扬,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城墙之下,北周大军的营帐如同黑色的瘟疫,密密麻麻蔓延至目力所及的远方,将晋阳围得铁桶一般。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咚!咚!咚!”声,投石机石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羽箭密集如蝗的破空声,交织成一曲令人心悸的死亡交响乐,日夜不息地碾压着城中残兵和百姓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皇宫里,曾经笙歌鼎沸的太极殿,此刻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绝望。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年仅二十一岁的北齐后主高纬,再也找不到半分“无愁天子”的模样。他身上的金甲早已卸去,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明黄常服,头发散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宇文邕那匹夫怎么还不退兵!该死的!该死的!”

新任的丞相高阿那肱,一身风尘仆仆,刚从城头督战下来,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燎的黑灰和一道渗血的擦痕。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晋阳……晋阳真的要顶不住了!周军日夜猛攻,西门、南门多处坍塌,将士们……将士们是用人命在填啊!斛律孝卿将军身中数箭,还在带人死守缺口……可…可周兵就像潮水一样,杀不完啊陛下!最多……最多再撑三五日!城必破矣!”

“三五日……”高纬猛地停住脚步,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茫然四顾,目光扫过殿内同样面无人色的文武大臣,最后定格在身边紧紧依偎着他的冯小怜身上。冯小怜早已没有了平阳观战时的慵懒风情,一张绝美的脸吓得惨白,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高纬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美眸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像受惊的小鹿。

“破城……破城会怎样?”冯小怜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音,“陛下……他们会杀了我们吗?会把妾身……”

“不会!朕不会让你有事!”高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搂紧冯小怜,对着空气嘶吼,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朕是天子!天子!”他猛地转向侍立一旁、同样脸色煞白的宠臣韩长鸾和穆提婆,“韩卿!穆卿!快!快想办法!只要能保住性命……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什么办法都行!”

中书侍郎穆提婆眼珠飞快地转动,一个极其大胆又极其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扑倒在地,语速飞快,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陛下!臣有一策,或可暂避凶锋!陛下可即刻下诏,禅位于皇太子!尊陛下为太上皇!如此,陛下便可暂离这危城,巡狩河北,召集四方勤王之师!待重整旗鼓,再回师收复晋阳,解救新皇!”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禅位?在敌军即将破城之际禅位?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闻、懦夫之举!

老臣们面露鄙夷和不忍,但看着高纬那如同抓住浮木般的眼神,没人敢出声反对。现任侍中韩长鸾立刻附和,声音谄媚:“穆侍郎此计大妙!正是金蝉脱壳!陛下脱去帝位之重担,轻装简从,必能顺利突围!待陛下召集百万大军归来,定能将宇文邕碾为齑粉!”他刻意忽略了“召集百万大军”有多么不切实际。

高纬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仿佛溺水者终于看到了岸边!什么社稷江山,什么祖宗基业,在这一刻,都比不上他自己和身边美人的性命重要!他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座即将被血与火吞噬的城池!

“妙!甚妙!”高纬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竟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就这么办!快!快拟旨!朕即刻禅位于太子恒!韩长鸾,你立刻去护送皇后和太子过来!穆提婆,你去准备轻车快马!要最好的!多备金银细软!还有……把小怜的那些珍宝首饰,一件都不能落下!”他急切地吩咐着,仿佛在安排一场盛大的出游,而非亡国前夕的仓皇逃命。

冯小怜听到自己的珍宝被惦记着,恐惧中竟也闪过一丝安心,紧紧依偎着高纬,仿佛他就是唯一的庇护所。

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晋阳城内,没有一丝节日的气息,只有绝望的哀鸣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一场史上最仓促、最荒唐的禅位大典,在皇宫一处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偏殿里草草举行。年仅八岁的太子高恒,穿着明显不合身的临时赶制的龙袍,小脸煞白,懵懂无知地被乳母牵引着,站在临时布置的御座前。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来不及逃跑或被强制留下的宗室和老臣,个个面如死灰,眼神麻木。

高纬,此刻已是“太上皇”,穿着常服,匆匆将象征皇权的玺绶塞到儿子手里,甚至来不及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更没有一丝身为父亲对幼子身处绝境的愧疚与担忧。他眼神飘忽,心思早已飞到了宫门外。

“恒儿……不,陛下,”高纬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江山社稷……就托付与你了!朕……太上皇要为国巡狩,召集勤王之师去了!尔等……好自为之!”说罢,他甚至不敢多看儿子那茫然无助的眼神一眼,猛地转身,拉起一旁同样心神不宁的冯小怜,在韩长鸾、穆提婆及数百名高阿那肱带来的精锐禁卫簇拥下,像躲避瘟疫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大殿,朝着宫城早已准备好的一处隐蔽角门狂奔而去!

几乎就在高纬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同时,晋阳城的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和无数绝望的惨叫!紧接着,是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城池的“城破了!!!”的狂吼!

留在殿内的老臣们面无人色,纷纷瘫倒在地。幼小的“皇帝”高恒终于被巨大的恐惧笼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小的身体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央瑟瑟发抖,无助到了极点。

一辆装饰异常华丽的四驾马车,在数百名精骑的严密护卫下,如同丧家之犬,疯狂地碾过晋阳通往东南方向的官道。车轮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颠簸跳跃,卷起阵阵雪沫烟尘。车内,高纬紧紧搂着冯小怜,两人随着剧烈的颠簸而摇晃,脸色一样苍白。

“快了……快了!过了前面的山口就安全了!”高纬喘着粗气,像是在安慰冯小怜,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等到了济州(今山东茌平西南),那里还有朕的亲信刺史……再转道去青州……”

冯小怜蜷缩在他怀里,身体不住地颤抖,口中喃喃:“陛下……不,太上皇……后面……后面好像有追兵的声音……”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后方天际线上,隐隐传来了如同滚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烟尘大起!

“是周军!周军的追兵!!”负责断后指挥的高阿那肱惊恐的嘶吼声从车外传来,“快!保护太上皇!加速!扔掉辎重!挡住他们!”

护卫的骑兵阵列立刻陷入一片混乱!有人试图回身迎战,有人惊慌失措地加速前冲,更有胆子小的直接掉头朝着荒野逃窜!华丽的马车在混乱中被裹挟着,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更加疯狂地颠簸起来。

“啊!”冯小怜尖叫着,脑袋重重撞在车壁上。车内那些价值连城的金银器皿、珠宝首饰,在高纬和冯小怜的惊叫声中叮当作响,滚落一地。

“扔!把那些箱子都扔下去!快!”高纬冲着车厢外尖叫,此刻他只想减轻重量,跑得更快。

冯小怜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住滚到脚边的一个镶嵌着巨大东珠的首饰盒——那是她最心爱之物——却被又一次剧烈的颠簸甩开。

“小怜!命要紧!命要紧啊!”高纬死死抓住她,声音带着哭腔。这一刻,什么奇珍异宝,都比不上他和冯小怜的两条命珍贵。

马车在丢弃了大部分累赘后,速度稍快,但后面的马蹄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箭矢开始“嗖嗖”地射在车厢壁上!

正月下旬,青州(治所在今山东益都)。

高纬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终于在青州刺史、高纬的堂兄高延宗的接应下,暂时逃入了相对安全的青州城。然而,喘息未定,一个更糟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传来——留在邺城“监国”的幼帝高恒,在太皇太后胡太后(高纬之母)、太上皇高纬的生母胡氏以及后主高纬的皇后穆邪利的裹挟下,也逃到了济州!并且,在穆提婆的母亲陆令萱(曾权倾后宫)的怂恿下,年仅八岁的高恒竟然下了一道让天下人瞠目结舌的诏书:将帝位“禅让”给了驻守瀛州(今河北河间)的大丞相、任城王高湝(高纬的叔叔)!然后,胡太后、穆皇后这群人再次带着幼主(此时已是“守国天王”?)高恒,如同没头苍蝇般,也朝着青州方向逃窜而来,企图与高纬会合。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青州府衙内,高纬气得浑身发抖,将一封密报狠狠摔在地上。他指着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的穆提婆骂道:“都是你那老妖婆母亲出的馊主意!朕刚禅位给恒儿,恒儿又禅位给高湝?这……这算什么?我高家的皇位,成了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想要了吗?天下人会怎么看朕?怎么看我们高家!”

穆提婆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汗如雨下:“太上皇息怒!太上皇息怒!家母……家母也是被邺城危局吓糊涂了,想……想找个年长的宗室出来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高纬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尖笑,“高湝?他远在瀛州,自顾不暇!邺城呢?邺城现在谁在守?”

一旁的青州刺史高延宗,这位高氏宗室中少数还保留着血性和勇气的将领,面色凝重地开口:“邺城……怕是守不住了。周军主力攻陷晋阳后,宇文邕留偏师围困负隅顽抗的残余据点,亲率精锐主力急速东进,兵锋已直指邺城!据报,邺城守军在广宁王高孝珩(高澄之子,高纬堂兄)和襄城王高彦道(高洋之子)带领下,尚在抵抗,但……恐难持久。”

高延宗顿了顿,看着这位已成惊弓之鸟的“太上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鄙夷,又有一丝同为高氏血脉的悲哀。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太上皇!青州虽暂安,但绝非久留之地!周军若拿下邺城,必横扫河北!臣恳请太上皇,即刻启程,速速南渡黄河!只要过了黄河,进入南朝陈国境内,或可……”

“过河?对!过河!”高纬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抓住了另一根稻草,“小怜!快!收拾东西!我们去陈国!去找陈顼(陈宣帝)!朕……朕以前还和他互赠过礼物,算是有点交情!他定会收留我们!”他完全没考虑过,一个亡国的太上皇和一个宠妃,对陈国而言会是多么大的包袱和隐患。

冯小怜疲惫地点点头,只要能远离战火,去哪里都行。她看着高纬那副仿佛找到生路而兴奋起来的样子,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她想起了初入宫时的风光无限,想起了在邺城宫中众星捧月般的日子……如今,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寄人篱下了吗?

公元577年二月,南邓村(位于今河北临漳西南)。

寒风依旧刺骨。高纬、冯小怜以及他们的逃亡小朝廷(包括胡太后、穆皇后、幼主高恒、韩长鸾、穆提婆等人),在少量禁卫的保护下,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到了黄河北岸的这个偏僻小村庄附近。宽阔的黄河仿佛一道天堑横亘在眼前,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浮冰奔流不息。对岸,就是理论上属于南朝陈国的领土,是他们想象中的避难所。

然而,眼前的情景让他们如坠冰窟!所有渡口,空荡荡的!别说大船,连一条小舢板都找不到!

“船呢?!渡船呢?!”高纬对着手下亲信咆哮,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朕让你们提前准备渡船!船呢?!”

负责安排渡河的宦官瑟瑟发抖,哭丧着脸:“太上皇……奴才……奴才提前两天就派人来安排了……可……可附近的船只,要么被周军的斥候烧了,要么……要么被沿岸惧怕兵祸的百姓凿沉或者藏起来了……奴才……奴才实在找不到啊!”

“废物!一群废物!”高纬气得一脚将那宦官踹翻在地。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身后地平线上,隐隐传来追兵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太上皇!快看!那边有个小庙!”高阿那肱指着不远处一个破败的土地庙喊道,“快!去庙里暂避!臣带人断后抵挡一阵!”

众人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慌不择路地涌进那座低矮、布满灰尘蛛网的土地庙。庙里供奉的泥胎神像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草胎木骨,显得格外凄凉讽刺。高纬、冯小怜、胡太后、穆皇后、幼主高恒等一群曾站在帝国顶端、享尽世间荣华富贵的人,此刻如同最卑贱的流民,挤在这破败阴冷的庙堂里,听着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高纬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背靠着腐朽的供桌。他看着身边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着高恒的穆皇后,又看看蜷缩在自己怀里、只剩下绝望呜咽的冯小怜,再看看他那曾经威仪赫赫、如今却一脸麻木呆滞的母亲胡太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和荒诞感攫住了他。这里是土地庙?那些在庙外为保护他们而拼死抵抗、不断倒下的人,是他最后的屏障……这就是他,北齐的皇帝(曾经的),人生的终点吗?

“太上皇!太上皇!挡不住了!周军……周军冲过来了!”高阿那肱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地冲进庙门,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禁卫。

话音未落,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如同索命的鼓点,迅速逼近!

“砰!”朽烂的庙门被粗暴地踹开!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一队全身包裹在黑色铁甲之中、只露出冰冷嗜血眼神的北周精锐士兵,如同地狱里冲出的魔神,手持滴血的横刀,堵住了庙门!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周军幢主(中级军官),目光如电,扫过庙内这群瑟瑟发抖、身着华服却狼狈不堪的男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轻蔑的弧度。

他的声音如同寒铁撞击,响彻这方小小的、充满绝望的空间:

“哪个是高纬?出来受缚!”

长安,北周皇宫。

太极殿内庄严肃穆。北周武帝宇文邕,一身玄黑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他面容刚毅,眼神深邃如渊,扫视着下方跪伏的一片人影。经历了无数血火淬炼的他,此刻身上散发着真正开国雄主的威仪。

一场盛大的献俘典礼正在进行。

曾经的北齐太上皇高纬、齐主高恒、胡太后、穆皇后等一众高齐皇室核心成员,以及韩长鸾、穆提婆等重臣,如同牵线的木偶,被剥去了代表身份的最后一丝华服,穿着囚徒的赭色麻衣,在无数周国君臣、将士冰冷或鄙夷的目光注视下,被粗鲁地押解着,踉跄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高纬垂着头,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将他吞噬。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个终结了他帝王生涯的男人。

然而,当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同样跪在一旁、却依然难掩丽色的冯小怜时,一种奇异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宇文邕……他也是男人吧?男人……总会对美色有所动心?

一个卑微到尘埃里,又可笑得令人心酸的念头,在高纬濒临崩溃的心中滋生。他猛地抬起头,不顾礼仪,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用一种近乎谄媚哀求的语气,朝着御座之上的宇文邕嘶声喊道:

“陛下!伟大的大周皇帝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罪人……罪人不敢祈求宽恕!只求……只求陛下开恩!罪人别无他物……情愿……情愿将淑妃冯氏献于陛下!只求陛下……求陛下赐罪人一条活路!一官半职,哪怕是最微末的职位,让罪人能……能‘乞活’于世!求陛下开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