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月亮圆得像一面铜镜,悬在洛阳城上空,把整座皇宫照得亮堂堂的。
甄宓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今天是她的死期。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曹丕派人送来了那杯毒酒。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也是中秋,月亮也是这么圆。她一个人坐在冷宫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等那杯酒。
等了一夜,酒没来。
第二天早上,来了一道圣旨——赐死。
她死的时候,是八月十六的早晨。
这一世,是八月十五的晚上。
她不知道曹丕会不会提前。但她知道,快了。
因为曹叡已经被他逼得不敢进宫,因为她身边的人已经被他换了个干净,因为她已经彻底孤立无援。
他等的,就是一个借口。
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杀了她的借口。
“娘娘。”丫鬟端着一盏茶进来,“夜深了,您该歇了。”
甄宓没动。
“再等等。”
丫鬟愣了一下。
“等什么?”
甄宓没回答。
她在等那杯酒。
等那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酒。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甄宓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内侍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酒壶,一只酒盏。
“娘娘,”那内侍低着头,声音平板得像念经,“陛下赐酒。”
甄宓看着那只酒壶,看着那只酒盏。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连酒壶上的花纹都一样。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到嘴角,没到眼睛。
“放下吧。”她说。
内侍把托盘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甄宓和丫鬟两个人。
丫鬟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娘……娘娘……陛下他……他怎么能……”
甄宓走到案前,拿起那只酒壶,对着灯看了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她问。
宫女摇摇头。
甄宓放下酒壶。
“毒酒。”她说,“喝了就会死的酒。”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
“娘娘!您不能喝!您快跑!奴婢替您挡着!”
甄宓低头看着她。
“起来。”她说。
宫女不起来。
甄宓伸手,把她拉起来。
“你挡不住。”她说,“谁也挡不住。”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娘娘……”
甄宓拍拍她的手。
“别哭。”她说,“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她拼命点头。
甄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死之后,”她说,“你去告诉元仲,让他什么都别做。好好当他的太子,好好当他的皇帝。别替我报仇,别和陛下对着干。记住了吗?”
小宫女哭着点头。
“记住了。”
甄宓转过身,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
她看着她。
甄宓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她说,“等我死了之后,你找个机会,交给陛下。”
丫鬟愣住了。
“交给陛下?”
甄宓点点头。
“亲手交给他。不要让别人看见。”
丫鬟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奴婢记住了。”
甄宓走回案前,拿起那只酒壶,往酒盏里倒了一杯酒。
酒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端起酒盏,对着灯看了看。
上一世,她喝这杯酒的时候,心里全是恨。恨他无情,恨他残忍,恨他二十年夫妻之情说断就断。
这一世,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件事——
她等这一刻,等了二十一年。
从建安九年到黄初二年,整整二十一年。
她等的,就是这杯酒。
她端起酒盏,送到唇边。
正要喝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了。
曹丕站在门口。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甄宓手里的酒盏,看着那只酒壶,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不要喝!”
他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盏,狠狠摔在地上。
酒盏碎了一地,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甄宓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陛下这是做什么?”
曹丕没回答。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坐在御书房里,批着奏章。有内侍进来禀报,说甄宓死了。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梦里,他去看她的遗体。她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梦里,他让人用糠塞进她嘴里,用头发盖住她的脸。因为他恨她。恨她不爱他,恨她看曹植的眼神,恨她死了都让他放不下。
梦里,他活了很多年。活到曹叡登基,活到自己快死了。临死之前,他忽然想起她。
想起她刚进府的时候,站在窗前,阳光落了她一身。
想起她第一次对他笑,那笑容很浅,但很好看。
想起她生元仲的时候,累得满头大汗,却还在笑。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黑沉沉的,像一口井。
他忽然哭了。
哭着喊她的名字,哭着说对不起,哭着问她在哪里。
可她已经不在了。
死了很多年了。
他是在哭声中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满脸是泪。
他坐在榻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今天是中秋。
上一世,他就是今天赐了她毒酒。
不对。
上一世?
他怎么会知道上一世?
他捂住头,头痛得像要裂开。
那些画面,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建安九年,他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窗前,阳光落了她一身,美得像画。
建安十年,他们成亲。他握着她的手,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建安十一年,元仲出生。他抱着儿子,高兴得想哭。
建安十二年,文会上,她看曹植的眼神。那眼神,他记了一辈子。
建安十三年,她教元仲读书,他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建安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
一年一年,二十年。
然后是黄初二年,中秋。
他赐了她毒酒。
她死了。
他去看她的遗体,让人用糠塞进她嘴里,用头发盖住她的脸。
她死了之后,他后悔了很多年。
后悔到临死都在喊她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他现在的寝宫,不是梦里的御书房。
他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