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又传来一声爆炸,热浪从巷口灌进来,把晾在电线上的床单吹得鼓成白帆。
他们被避难人群裹挟着涌过新宿站,站口的闸机全部敞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地下通道可通行”。
通道里挤满了人,背包贴着背包,婴儿在母亲怀里哭,有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蹲在墙角反复拨着打不通的电话。
朝仓陆一只手紧紧握着西瑟斯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他身前,为他们挡开不断挤过来的人群,从地下通道穿出去,上了地面。
城市的轮廓在夕阳里燃烧,几栋高楼拦腰折断,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
直升机从头顶掠过,旋翼声被爆炸声吞掉大半。
远处,骷髅哥莫拉正在穿过一片商业区,尾巴拖过街道,把停在路边的汽车扫成一排扭曲的废铁。
“上巴士!”有人喊道,人群开始往马路旁边那排大巴车涌去。
朝仓陆护着西瑟斯上了其中一辆,车里已经挤满了人,他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让西瑟斯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手撑着椅背。
巴士启动时他透过车窗看见怪兽的背鳍正从一栋商场后面缓缓升起。
巴士在颠簸的街道上开了很久,穿过隧道,上了高速,城市在身后越来越远。
车厢里一开始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传来的婴儿哭声,后来有人打开手机外放新闻直播,声音沙哑的记者正在播报怪兽的移动方向。
有人小声问池袋还有没有没撤出来的人,没有人回答。
窗外掠过成片被踩倒的农田和翻在路边的货车,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行道树横在护栏上,树冠还在微微颤动。
天快黑的时候巴士停在临时避难所。
工作人员把体育馆的垫子搬来铺在地上,又搬来几箱矿泉水和饼干,发电机开始供电,几盏应急灯把大厅照得半明半暗。
朝仓陆找到一个角落,把自己的外套叠好放在长椅上让西瑟斯坐下,然后蹲在旁边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他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药茶包,大概是落在酒店里了。
“药茶在酒店,我没带出来。”
他把背包拉链拉好,抬起头看向西瑟斯:“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胸口疼不疼?”
“没有,只是有点渴。”西瑟斯靠在墙上,脸色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朝仓陆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他蹲在地上开始在本子上列今晚需要买的东西。
怪兽预计明天上午九点离开东京都范围,新干线最快后天恢复运行,如果明天怪兽被解决掉就当天走。
他边写边咬笔帽,写到“药茶”两个字时狠狠划了一道横线。
“刚才那个记者说防卫队的战机已经出动了,但打不穿它的皮肤。”
一个坐在隔壁的中年男人对他同伴说:“人类的武器对那种级别的怪兽根本没用。”
同伴沉默了片刻,问:“那怎么办?”
中年男人摇摇头,没再说话。
角落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抱着膝盖,戴着耳机,但耳机的插头垂在外面,什么都没连。
有个年轻的母亲在哄孩子睡觉,孩子不肯睡,问妈妈为什么天黑了还有轰隆隆的声音。
朝仓陆从手机屏幕上抬头,看向西瑟斯:“防卫队打不穿它的皮肤。那只哥莫拉是复合型怪兽,表皮有高密度装甲层,常规火力对它没用。”
他把手机放下来。
西瑟斯把保温杯放下来,伸出手,轻轻擦过朝仓陆的脸颊,那里有一道灰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的。
远处,骷髅哥莫拉还在城市边缘徘徊,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把半边天空染成暗橙色。
朝仓陆忽然转脸看着他,表情在“我是个大人了我能处理”和“爸我真的有点慌”之间来回拉扯。
“刚才我还在想怎么把限定腕表带回去给埃尼看。那个腕表包装盒被我压扁了,还好腕表没碎。”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确认腕表安然无恙,然后放回去:“你说瑟希会不会来?”
他其实想说“如果瑟希在就好了”,但他不想把压力加给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所以他换了个方式问。
“反正怪兽已经出现了,肯定会有奥特曼出来解决,如果是瑟希,那最好。”
“可能会。”西瑟斯说。
朝仓陆安静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不过瑟希来了也可能会受伤。我记得伏井出老师书里写过骷髅哥莫拉,光之巨人出现的时候都是在城市里打,建筑碎片砸下来也会伤到人。”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我刚才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最优的战斗地点是海湾或者填埋区,但问题是,怪兽不会听话地走过去,需要有诱饵,或者有人把它引过去。”
他把笔放下,重新蹲回西瑟斯面前:“爸爸,你身体真的没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胸口闷不闷?想不想咳嗽?”
西瑟斯微微摇头。
“那就好。”
朝仓陆站起来,把外套往西瑟斯身上拉了拉:“我去便利店买点吃的,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最多二十分钟。充电宝在背包外侧那个夹层里,屏幕有信号的话随时看新闻,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把备用充电宝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西瑟斯手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确认水还是温的,然后才转身朝避难所门口走去。
便利店离避难所不远,但走过去要绕一段路,因为中间有条被震裂的人行道还没来得及封锁。
朝仓陆绕开那道裂缝时发现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门口贴着“临时营业中,部分商品缺货”的告示。
他推门进去,货架上只剩零星几样东西。
从便利店出来,夜风裹着远处烧焦的气味吹过来。
他站在路灯下翻看购物袋里的东西,算了算够不够撑到明天。
然后他脚下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
佩嘉半个身子还陷在影子里,先在朝仓陆身上检查了一遍,没有外伤,然后才松手退后半步。
“小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没事,只是有点累。”
朝仓陆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湿印子:“衣服被灰弄脏了,回去洗洗就行。对了佩嘉,你在影子里有听到什么吗?避难所那边的消息,有人说是怪兽袭击。”
佩嘉摇摇头:“听到的跟你一样。不过刚才我在影子里路过地铁站的时候,有几个人说新宿那边的防卫队基地好像有动静,可能是要出动。”
“防卫队出动也没用,刚才新闻说武器对怪兽没用。”
佩嘉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影子里爬出来站在朝仓陆旁边,跟他一起站在路灯下。
便利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来的树叶。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把便利店的招牌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我们过去吧,耶尔森先生还在等你。”
佩嘉拉了拉朝仓陆的袖口。
朝仓陆刚想说什么,余光里有个红色的光点正从街道另一头缓缓飘过来。
佩嘉也注意到了,停下了拉他袖子的动作。
那光点悬浮在半空中,等它飘近了才能看清,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机械球体。
它的表面有银色纹路,正中心有一个类似瞳孔的圆形传感器,正随着距离的缩短微微调整焦距。
“这是什么……跟埃尼一样会飞,还会发光。”
朝仓陆往前凑近了些,盯着那颗机械球左右打量,然后伸出手指,在球体表面轻轻点了一下。
一道电流从指尖窜进来,针扎似的疼。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甩了甩:“嘶——”
“已识别b因子。基地现由睡眠模式转化为普通模式。”
机械球发出平稳的机械女音,银色纹路开始一明一灭地闪烁,微微往后退了半米。
“请上电梯。”
地面上投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圈,圆圈边缘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柱,光柱往上升,形成一座悬浮的电梯平台。
朝仓陆还甩着发麻的手指,盯着那颗球,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想法。
“请上电梯。”机械球再次提醒。
朝仓陆把手放下来,走向那片凭空出现的光幕。
他回头看了佩嘉一眼,佩嘉朝他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和佩嘉一起跨了进去。
周围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被蓝色数据流淹没了,无数光点在垂直方向上飞速流动,像站在一场逆向的暴雨里,每一滴雨都是光。
“还有三十秒到达目的地。”机械球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你是谁?”
“我是报告管理系统,仅存在声音。”
朝仓陆沉默了一下,看着那颗悬浮在数据流中的红色小球,忽然开口:“我给你起个名字。莱姆,可以吗?”
机械球的传感器对准他的脸,银色的纹路在球体表面缓缓转动了半圈。
片刻后,机械女音再次响起:“名字已记录。主人,我叫莱姆。”
“叫我小陆就好,这下面有什么?”
“基地。”
电梯骤停,头顶那圈亮光猛然扩大,把视野洗成一片纯白,然后散去。
天文台地下,他站在一个开阔的圆形大厅中央,头顶是弧形的穹顶,脚下是光洁的银灰色地板。
几排控制台沿着墙壁排开,屏幕全部处于待机状态。
这里和家里的实验室布局相似,但小一些,设备较少,线条比较冷,也更简洁。
“这里是天文台地下五百米处的中央司令室。”
莱姆飞到大厅正中,然后转回来面对朝仓陆:“小陆,这个基地现在移交给你了。”
“等一下。”
佩嘉轻轻拉了拉朝仓陆的袖子:“它说‘移交’,是不是认错人了。它看起来没有埃尼聪明,埃尼至少不会电人。”
朝仓陆看着那颗安静悬浮的红色球体,稍有犹豫:“应该?”
佩嘉摊手:“可能是出故障?刚才在路上那么大的动静,说不定被震坏了传感器。”
“没有认错。”
莱姆的机械女音听不出情绪:“刚刚已经采集了你的血液,进行了dNA检测。”
朝仓陆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被电的那一下。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中央控制台上,几样东西从上升的平台中浮现。
最中间的是一把红银相间的握柄,以红色为底,勾勒着黑与银的线条,中央嵌着一颗六边形的透明核心。
旁边并排放着两枚胶囊状装置,一枚刻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巨人轮廓,另一枚刻着一个看起来就不太好惹的家伙。
朝仓陆走上前拿起中间那样物品,握柄的尺寸刚好贴合他的手掌,重量比他预想的沉,平衡点在他的虎口正上方。
他把升华器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你可以用升华器恢复你原本的模样,并使用你原本的力量。”莱姆说。
“原本的模样?爸爸说我的体质确实和普通人类不一样……”
“你不是这个星球的人。”
莱姆降落在控制台上,球体中央的传感器缓缓转动。
朝仓陆握紧升华器:“你刚才说我可以恢复原本的模样并使用原本的力量,什么意思?”
“升华器中装入奥特曼胶囊,推动开关即可释放胶囊内的遗传因子,与你的基因序列产生共鸣。”
朝仓陆看着控制台上那两枚胶囊,拿起其中一枚:“这是谁?”
“曼,光之国的奥特战士,奥特兄弟之一。”莱姆说。
朝仓陆点了下头,小心翼翼地把曼的胶囊放回原处,拿起另一枚。
这枚的表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形象,墨黑的体色,鲜红的纹路,眼灯斜长,嘴角上扬的弧度有种说不清的狂气。
“那这个呢?”
“贝利亚。”
只有名字,没有多余介绍。
朝仓陆等了片刻,然后把贝利亚的胶囊也放回去,重新拿起升华器,手肘撑在控制台边缘,低头沉默了片刻。
佩嘉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问:“如果恢复原本的模样,我能举起钢琴吗?”
“可以。”
“翻斗货车呢?”
“可以。”
朝仓陆握紧升华器,眼神从试探变成了认真:“那……怪兽呢?”
“可以。”
朝仓陆直起腰,把升华器举到眼前。
握柄上的能量核心在他掌心亮起来,映在他瞳孔深处。
“好!那你教我怎么用!”
佩嘉往前一步,抓住他的手:“你想干什么?”
“我要阻止怪兽。”朝仓陆转过身,看着佩嘉。
避难所里那些躺在垫子上的人,那个抱着孩子蹲在墙角的母亲,那个说人类武器没用的中年男人,还有爸爸,他离开便利店时答应过很快就回去。
“再不管,等怪兽走到别的城市,会有人死的。爸爸还在避难所等我。”
“不行!怪兽那么可怕!”佩嘉抓着他的手不放:“耶尔森先生还在等你,你不能就这样冲过去!万一那个升华器不好用怎么办?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
“可以的。”莱姆插话。
佩嘉转头看向那颗机械球:“骗人!”
“我没有骗人,因为小陆继承了奥特曼的基因。”
朝仓陆本来已经往前走了半步,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想问什么,但莱姆已经把刚才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不需要重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升华器,又把目光移向控制台上那两枚胶囊。
“那瑟希呢?!”朝仓陆往前几步,仰头看着莱姆:“你知道瑟希吗?”
“抱歉,小陆。数据库里没有名叫瑟希的奥特战士。”
朝仓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落,然后变成不甘心。
他把升华器换到左手,伸手探进衣领拽出脖子上那条细链,链子末端挂着叠层卡。
他把卡片从卡盒里抽出来举高:“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叠层卡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莱姆的传感器对准卡片,银色纹路快速闪烁了好几次,闪完以后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颗红色小球悬浮在朝仓陆面前一动不动,纹路闪烁的频率逐渐慢下来。
“材质未知。能量属性:混沌。能量等级:无法评估。”
朝仓陆看着手里的叠层卡,然后慢慢把它放回卡盒里,塞进衣领:“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没有再多问,转向佩嘉:“佩嘉,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找爸爸。”
佩嘉松开他的手腕:“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朝仓陆蹲下来看着他:“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便利店买布丁。上次你说好吃的那种,草莓味的。”
佩嘉点点头,重新沉回影子里。
莱姆降落到控制台边缘。
基地穹顶上那颗球体逐渐亮起,淡蓝色的光从核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把整个司令室照得如同白昼。
“奥特曼胶囊装入升华器,按下开关即可释放遗传因子。第一次变身可能会有些不适,身体被光粒子重构的过程会伴随短暂的眩晕感,建议在变身完成后保持深呼吸。”
朝仓陆拿起胶囊,对着灯光看了看胶囊表面那个陌生的轮廓,然后把胶囊插进卡槽里。
咔嚓一声,胶囊咬合到位,他吐出一口气,把升华器握在右手里。
……
西瑟斯身后是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几辆被遗弃的汽车横在马路中央,挡风玻璃上落满了灰尘和碎玻璃。
他离怪兽不过千米。
朝仓陆应该已经拿到了升华器,捷德的第一次变身就在今天。
伏井出k在日本。
日本出现了怪兽。
他不认为这是巧合,如果贝利亚对伏井出k施压,命其释放怪兽来刺激捷德觉醒,这完全符合贝利亚的行事逻辑。
他仰头看着夜空。
红色的警报灯把低垂的云层映成一片暗橙,忽然一道光柱从地平线尽头冲天而起!
一尊红银黑交织的巨人在光中凝聚成形。
捷德从天而降,落在浅滩上,溅起的水花飞到空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红色的皮肤,有力的手指,手腕内侧有细微的能量脉路在发光。
河水只淹到他的脚踝,远处的建筑群在天际线边缘投下参差的剪影,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城市,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身体站在地球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河底的淤泥被他踩出一个巨大的脚印,水花溅起来扑上旁边的堤岸。
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桥墩,身体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混凝土桥墩碎裂,砸在水面上激起一连串涟漪。
他握了握拳,空气被捏出爆响。
“这就是……”他抬起手放在眼前,五指张开又合拢。
西瑟斯感知扫过那片浅滩。
那尊巨人正笨拙地从浅水里爬起来,膝盖在泥沙里打了个滑,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河床,带起大片水花,把旁边一艘搁浅的小渔船浇了个透。
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然后慢慢蹲下来,把手放在佩嘉肩上。
佩嘉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跟他一起去的。”
“是。”佩嘉说:“莱姆说他是奥特曼。”
“不用担心。”
“他以前连打架都不会。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家也不说,还是你发现的。他连体育课的格斗项目都不喜欢,每次都选跑步。现在他变成奥特曼了,他要跟怪兽打架……耶尔森先生,您不担心吗?”
“担心,但我更相信他。”西瑟斯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佩嘉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巨人在浅滩上站直了身体。
他的轮廓被路灯和火光映出剪影,计时器在胸口亮着蓝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翻掌心,又握成拳头,然后抬头看向远处那头正在往这边移动的怪兽。
骷髅哥莫拉从商业区拐出来,尾巴扫倒了一排路灯,火星在夜空中炸成一片。
巨人的肩膀绷紧了,然后他迈出第一步,朝怪兽的方向迎上去。
他跑得很快,踩碎了浅滩上的鹅卵石,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然后在离怪兽两百米的地方急停,重心下沉,摆出格斗起手式。
西瑟斯看着这一幕,想起很久以前在天文台台阶上,他蹲下来,和襁褓里那个婴儿平视。
他说朝仓陆,婴儿笑了。
那时候他不会想象有一天这个婴儿会变成巨人,站在浅滩上,面对一头凶恶的怪兽。
但此刻他看着那生涩而坚定的格斗姿势,觉得时间确实在往前走,而且走得比他预想的要好。
捷德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头,攻击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然后他借着这股冲力往前迈了一步,一拳砸在骷髅哥莫拉的下巴上!
怪兽的嘴被这一拳砸得合上,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
捷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被震得发麻的手臂,想起很久以前卡蜜拉教他的那些格斗技巧。
对方被攻击后向后踉跄,是切入内圈的最佳时机,不要犹豫。
他迈入怪兽防御圈内侧,右拳从下往上撞进怪兽的腹部,然后膝盖顶上去,紧接着左手肘砸在它后颈上。
怪兽的头猛地往下一沉,下巴砸进水里,溅起的泥水泼了捷德一脸。
他另一条胳膊也缠上去,试图勒住怪兽的脖子,但骷髅哥莫拉的尾巴从侧面猛甩过来,抽在他腰侧,把他打飞出去,撞在浅滩边缘的礁石上。
“轰!!”
礁石碎了一半。
捷德从碎石里爬起来,计时器开始闪红,光芒一明一灭。
他弯着腰喘气,水珠从下巴滴下来砸在水面上。
怪兽在远处重新站起来,尾巴在身后甩动,热射线正在它喉咙深处重新凝聚。
莱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小陆,你的能量只能维持三分钟,已经进入倒计时。下次变身需要等待二十小时后才能再度激活。建议使用必杀光线结束战斗。”
“怎么用?”
“调动体内光子能量,从全身能量节点向双手汇聚,形成十字组合后释放高能粒子流。第一次释放时会有强烈的力场反震,建议站稳。”
捷德站直身体,把脚后跟踩进河床的泥沙里稳住下盘,然后开始调动能量。
光子从核心深处涌出来,沿着脉路往双手的方向走,每经过一个能量节点都加速一次。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溢出红黑色闪电状能量流,那些闪电在空气中噼啪作响,把他周围的浅滩水面炸出无数细小的水花。
蔚蓝色的眼灯绽出光芒,力场在能量充盈到临界点的瞬间轰然展开,一个半透明的冲击波球面以他为圆心向外扩张,把周围的鹅卵石全部震飞。
他把双手组合成十字,光线从右手掌缘释放,缠绕着红黑色的闪电,射程精准地锁定了骷髅哥莫拉的胸口!
光线贯穿怪兽胸前的厚装甲,挤出刺耳闷响,怪兽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定格,然后……
“轰——!!!”
爆炸声响彻整座城市,怪兽从胸口开始崩解,碎片向四周飞散,最后只剩下几片烧焦的鳞甲飘在水面上。
捷德放下双手,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体在原地化作光粒子消散。
朝仓陆从碎石堆里爬起来。
全身的关节都在发酸,胳膊和腿像被拆卸过一遍又重新组装回去,每根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胳膊还能动,腿也能走,只是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衣服在变身过程中被光粒子分解重组,现在完好无损地穿在身上。
他爬上浅滩,穿过被踩倒的芦苇丛,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跑。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河滩上的碎石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怪兽太近,人们早就慌忙撤离了。
长椅上空无一人。
“爸爸?!”他绕着长椅跑了一圈,弯腰往椅子底下看,又直起身环顾四周。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跑过一个又一个空无一人的长椅,脚步越来越快,心跳比刚才变身时还快。
他在心里把最坏的可能性全部过了一遍,然后全部推翻。
他转过最后一个弯。
在公园边缘那盏路灯下,西瑟斯站在那里。
“爸爸!”朝仓陆跑得太快,脚被路面的裂缝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冲到西瑟斯面前,双手抓住西瑟斯的手臂:“你不在长椅上!我找了你好久…”
他停住,因为西瑟斯抬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颊上沾着的碎石粉末。
“怪兽被干掉了。”西瑟斯说。
朝仓陆张着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我变身了!我真的变成奥特曼了!那么大——那么大!那么高!地面就像豆腐一样,没用力就碎了!那只怪兽……飞出去的那一下我以为自己要被撞碎了!我…我往左闪了!我闪了!但怪兽的尾巴太长了,而且我当时正在锁喉,它从我背后甩过来,我没看见。后来我用莱姆说的那招…就是那个光线,轰的一声,怪兽就炸了。”
他胡乱说着,从包里翻出升华器和胶囊,一股脑儿全放在西瑟斯手里,手还在发抖。
“这是升华器,这两个是胶囊,一个叫曼,一个叫贝利亚。有个叫莱姆的机械球带我去了天文台下面的基地。它给我一个基地,会飞,会说话,第一次见面就电了我一下,但后来好了,它把整个基地都移交给我了。我跟佩嘉一起去的,佩嘉可以作证!它说我不是人类。”
他抱得更紧了。
“爸爸,我是奥特曼——捷德奥特曼!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我想了好几个,捷德最好听。我就叫捷德了。”
西瑟斯把他的手腕轻轻握着,感知扫过他的身体,骨骼完好,没有骨裂,没有内出血,能量脉路通畅,初次变身的光粒子残留还在血管里轻轻跳动。
然后他伸手把朝仓陆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受伤。”
“没有!就是胳膊有点酸,那个光线好用但很费力,我用完以后腿都软了。爸爸,你看到了吗?最后那个光线,我把双手交叉成十字,然后光就从这里涌出来,轰的一下,怪兽就炸了。我自己都没想到能打中!”
朝仓陆说着从他怀里退开半臂距离,把升华器举到两人之间,指着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地方:“你看这里,颜色变了,莱姆说要等二十个小时才能再用。二十个小时,我明天可以再用一次。”
他把升华器翻过来,指着底部那行小字让西瑟斯看:“这些文字我不认识,但莱姆说以后会教我读。它还说基地的系统语言可以切换,不过要先完成基础培训。它说话跟埃尼完全不一样,埃尼会开玩笑,它不会。”
他再抬起头时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灰印子和汗渍,在下巴上汇成几道细细的泥痕,滴在手里那个升华器上。
“你一个人打的。”西瑟斯抬手擦过他的眼角,把他眼角那滴还没落下来的泪珠捏掉,然后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手臂环过他的后背。
朝仓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抓着他后背的衣料,闷闷地说了句“爸爸我好想你”,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
他拍了拍西瑟斯的手臂:“你别太用力抱我,我怕你累着。”
西瑟斯没有松手,朝仓陆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浅滩上的芦苇丛,把那些被怪兽踩倒的芦苇吹得轻轻晃动,远处避难所的灯光还亮着,发电机的声音突突地响。
“佩嘉,你也看到了吗,我真的变成了奥特曼,不是做梦。”
朝仓陆直起身,从影子里把佩嘉捞出来抱进怀里。
“看到了,好厉害。”佩嘉从他怀里探出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朝仓陆把佩嘉放下来,重新握住升华器,他把曼的胶囊退出来,把玩了几下贝利亚的胶囊,又想起什么,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
“对了,惠衣姐姐!她知道怪兽袭击的消息吗?她会不会担心?”
“她知道。”西瑟斯说:“刚才我已经给她发了消息,说我们没事。”
朝仓陆又把手机掏出来:“埃尼也知道吗?我得给埃尼发个消息。还有艾瑞克叔叔,公司那边怎么办?他已经够忙了,上次开会还说他最近血压偏高……”
他一边念叨一边给艾瑞克发消息,又给埃尼发了个语音,给藤井惠衣发了张他们在避难所的照片,然后翻开通讯录,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我们可能要在日本多待几天。”
他把手机放下来,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坠。
战斗后的疲惫正在涌上来,肾上腺素退潮后身体开始叫嚣着需要睡眠,但他还是撑着把薄毯拿出来展开,往西瑟斯肩上披。
“爸爸,你得盖好,晚上风大。”他把毯子边角掖好,然后靠回长椅背上:“明天我们去哪?”
“先回酒店拿行李,然后去奈良。”
朝仓陆把薄毯往自己这边也拉了拉,把脑袋靠在西瑟斯肩上:“好,去奈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