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的目光一直钉在顾姝脸上。
她的金发此时还糊在脸颊上,有几缕粘在脖子上,被汗水黏住。
她的外套拉链没拉到头,领口那块威士忌酒渍比之前更深了。
看顾姝没看她,她嘴唇抿得更紧了,满脸的难堪都快挂不住了。
她死死盯着顾姝,下巴抬起后,冷哼一声:
“你使诈。”
她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是故意让人将我最擅长赌的保镖废掉了,他的手废掉了,人也受伤了,现在自然不能帮我赌了。”
说话时,她的手指朝楼梯口的方向一指,从鼻腔里冷哼一声道:
“你就是心虚,输不起,所以才使用这种下作手段。”
顾姝原本在猜测这个赌场怎么会忽然下场帮他们,另外赌场这个时候让她帮一个忙,这个忙到底是什么忙?
她思绪还没回过神来,此时耳边就传来露娜的声音。
顾姝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不重,可就是那一眼,先前还气势汹汹的露娜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她冷哼一声反问:
“怎么,老师这么霸道,只许你们做不许我说了?
别以为有赌场的人出面这个事就算了,我们考德威尔家族下场的话,我看你男人就死定了,别以为他能逃过。”
“如果你现在能求一求我的话,我说不定会心善放过他。”
话说完,露娜脊背挺直,又冷哼一声:
“所以也不是大家不喜欢你们华人,你自己看看你们,我那保镖不过就说两句,结果你们就这么下死手,人也太心狠了。”
顾姝视线定在露娜脸上,她表情都没变,可就是让周围的空气下意识冷了几分:
“你那保镖,”
顾姝的声音冷了半度,就像是冬天的河水一般,但凡是靠近她周围的地方都凉了。
就连原本不少过来看二人对赌的赌客,此时也都下意识离顾姝更远了。
顾姝视线却是没看周围人,她只是看向露娜,声音不阴不阳问:
“就是故意这样侮辱女人来取胜的吗?”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壁灯的昏黄光打在两人之间,瞬间将两人的影子拉上。
因为顾姝忽然开口,此时周围人都感受到了两人的剑拔弩张,大家也都屏住呼吸不敢吭声。
整个地下二层一时间变得格外宁静。
此时空气里的檀香味、雪茄味,以及还没完全散尽的血腥味堆在一起,闷得像是一整个快要爆炸的蒸笼。
可尽管如此,大家也都没要离开的意思,只是屏住呼吸看两个人的对峙。
“还是说,他说那些,……”
顾姝目光落在露娜脸上,停了一秒,冷声问:
“都是你,或者是你们考德威尔家族教的?”
“你……”
顾姝一句话差点没让露娜脸当场气冒烟。
她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甚至太阳穴处的肌肉都在突突跳。
她脖子重重往后缩了半寸,后边大概是觉得这样气势被人压着,她站直身体,抬起下巴朝顾姝重重‘呸’了一声:
“呸。”
她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睛里的怒火几乎快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你少污蔑人了,谁教他说了?”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就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猫:“他被你们废了是事实。”
说话时,她下巴朝顾姝的方向抬了抬,一脸的幸灾乐祸:“老师,你们就等着被法律处置吧。”
此时,庄家已经将骰盅又摇了好几下,耐心等着两人做决定。
露娜下巴抬得越发高了,她扯了扯嘴角,一脸不服气:“我就不信你一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华人,还真能赢了我。”
说话时,她的手指朝骰盅一指,宛如开屏的孔雀要狠狠表现一番:
“这次我还要做庄。”
“第二局,露娜小姐继续做庄。”
庄家把骰盅推到露娜面前,三颗骰子此时静静躺在盅底的深绿色绒布上。
露娜的双手扣住盅身,随即开始摇晃骰盅,骰子在骰盅中不断发出‘哗啦、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些声音有节奏地响起,此时骰子撞击木壁的声音不断在地下二层响起来,宛如一种即将释放的信号,不断吸引现场的人朝二人看来。
这次的露娜一脸的信誓旦旦,她将骰盅摇了十几下后,最终才把骰盅扣在桌面上。
顿时骰盅与桌面撞击,发出一声响亮的‘啪’声。
她的目光朝赌桌周围扫了一圈,这才抬高声音问:
“这次有谁要跟投?”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上扬,就像是在等一个能让她满意的回应一般。
只是出乎露娜的意料之外,这次几乎是没有人动。
先前赌桌周围还剩下的二十多个赌客,听到露娜的话后,他们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的目光在露娜和顾姝之间来回移,手指不约而同地摸向自己面前的筹码,可此时却是没有一个人推出去。
他们就像站在两条河的交汇间,此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条河都相互不相融,却都来势汹汹。
一个处理不好,此时都十分容易惹火上身。
所以大家心底虽然都蠢蠢欲动,却没人在这一轮跟投。
露娜气呼呼地撇了一下嘴,嘴角撅起,不满道:“行,一群胆小鬼。”
话说完,她又朝顾姝看了一眼,带着一种要将顾姝踩在脚底的急切,手一拍骰盅,压低声音道:“就我们两个,这次,你投大还是小?”
露娜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此时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两人。
准确说,是所有人此时都盯着顾姝,此时大家也想知道她会投什么。
此时给什么的建议都有。
顾姝手指搭在赌桌边缘,她垂眸打量一下露娜,随即又将目光落在骰盅上。
就在露娜还想说话时,她手指动了。
她指尖从桌沿移到自己面前那摞筹码上,随即将十五颗筹码全推了出去。
深红色的筹码在绿色绒布上滑过,发出一阵细密的摩擦声,像是一把碎沙从指缝漏下一般。
很快,这些筹码一颗挨一颗地停在‘大’字区域,堆成高高的一小摞,十分的惹眼:
“我押大。”
这三个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地下二层所有人耳朵里。
就像是钟声撞击山谷的声音一般,声音一层一层地荡开去,几乎是眨眼间,整个赌桌周围的赌客都跑过来围观了。
此时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赌桌周边响起,几乎是要将整张赌桌掀翻:
“她不会是觉得我们先前质疑她,就故意押吧?”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紧接着一声高过一声的议论声瞬间就在赌桌周围响起来:
看她先前那两把,把把押小,这会儿突然全押大,这真的是成熟的决定吗?”
“就是啊,赌桌上最忌讳的就是跟自己赌气,她这样冲动,这次怕是要输了。”
“是啊是啊,这可是十五万筹码,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了,这是打算一把输了就不玩了吗?”
“是啊是啊,我看她这把必输。”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宛如海浪一般压过来,就连赌桌这边的壁灯都被‘嗡嗡’声彻底淹没一般。
此时,就连地下二层的檀香味,此时都像是被人声搅散了。
顾姝他们这张赌桌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奇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就有不少从隔壁牌桌边跑过来看的。
整个场面那叫一个混乱,整个地下二层的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赌客们因为好奇跑过去看热闹的脚步声。
此时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让整个地下二层瞬间被各种声音淹没。
就在所有人目光都盯在顾姝身上时,顾姝倒是十分安静站在那里。
可她不动,但是所有人都跟随她的视线而动。
她就像是一块向日葵稻田里高空悬挂的那轮太阳,而围在赌桌周围的人就是被太阳吸引的向日葵。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牵动了整个赌桌看热闹赌客的心。
顾姝没出声,可露娜却是被她这一举动弄得怔了一秒,随即一阵放肆的‘哈哈哈’大笑声瞬间响起。
那笑声仿佛从她胸腔里滚出来一般,笑声越滚越大,直接砸进每个人胸腔中。
这时,众人的视线终于从顾姝身上移动到了露娜脸上。
她笑得太用力,最后整个人往后仰,笑到最后她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只得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顾姝,一脸的得意。
她金色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彻底糊在她脸上。
她的笑声太有穿透力,就像是打谷场上翻起来的糠皮一般,一阵接一阵的,瞬间传到了大半个地下二层的位置。
此时听到这笑声的赌客们,又再次围了过来,让整个赌桌都围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露娜笑够了,最后喘了一口气后,这才哈哈大笑道:“老师,你不会觉得……”
她深呼吸一口气,又伸手擦了擦眼角掉出来的眼泪后,这才抬起下巴看向顾姝,一脸戏谑:“我先前质疑你,你故意就能赢吧?
她没忍住,又笑了一阵,眼角的妆容因为笑出的眼泪,早已不知不觉将她精心画好的妆糊在眼角。
可她此时也根本无心观察自己的妆容,而是一脸看好戏一般看着顾姝:
“老师,你要知道,我押这么多次都没成功。”
说话时,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老师你以为你押‘大’当真能成功?”
她止住笑声,手指转了个方向,然后轻轻放在自己面前那只扣着的骰盅上,随即指甲在盅壁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音:
“就更不要说,还是我自己摇出来的‘大’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还是说老师就喜欢这种哗众取宠的感觉?要知道老师你这次输了,可就是根本没法玩了。”
露娜的声音响起,围观的赌客也跟着‘哈哈’笑了出来,各种看似友好实则看热闹的建议声,瞬间朝顾姝涌来:
“就是啊,露娜小姐说得对,这把十有八九就是‘小’,押‘大’至少有九成是输。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姑娘,听我一句劝。”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十分好心一般提醒她:
要知道赌场上,买定离手,要是你下注了后,后边就不能改了。
这位小姐,要知道这15万筹码,可是你全部的筹码了,输了就你就没法玩了。”
“是啊是啊,就算要赌,也不该赌这么大,这一下就全部梭哈,这胆子真够大的。”
要我说,干脆小赌一把收手,见好就收就是最好的,她都已经连赢两把了。”
“好像没,……不对,庄家那把算上,的确是两把,这运气可真好啊,可运气这种事情是最做不得数的。”
劝告声,议论声,讥讽声一声接一声地涌过来,就像是菜市场收摊前大声甩卖的‘吆喝’声一般:热闹,稠密!
这些声音看似全是好心,但是有几分好心就不清楚了。
顾姝静静听着这些声音,她勾了勾唇,却是任由这些声音将她淹没。
顾姝就站在这些声音中间,她没有看那些劝她的人,只是淡淡看了露娜一眼。
那一眼很平,就像是雪原上冻住的湖面一般,任由冰面上有任何风吹草动,但都不能影响她丝毫。
她看了一眼露娜眼底的得意,到底是没多说出难听的话,而是平静道:“不用换。”
顿了一下,等露娜视线看过来时,顾姝抬手指了一下骰盅:“你开吧。”
顾姝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满桌的嘈杂里,像一枚铜钱落进深井一般,可尽管如此,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满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连露娜脸上的笑都僵在了脸上,她顿了一下,最终露出一个顾姝不识好歹的表情后,随即一巴掌拍在骰盅旁边:
开就开!”
顿了顿,她又冷哼一声:“你以为你会一直这么走运,还当真以为你会赢!”
话说完,她的手指已经扣住盅底,随即在众人瞪大眼中,一下扣紧了蛊身。
她抬起眼,扫了一圈周围,尤其是将视线打在顾姝、以及几十双等着看她赢的眼睛上。
停顿了一秒,随即她抬起下巴,从鼻腔里重重哼一声,随即手腕一翻。
骰盅瞬间掀开。
只见三颗象牙白的骰子静静躺在深绿色的绒布上——
随即一阵倒抽冷气的哗然声,瞬间炸裂整个地下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