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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另一间房内,孙池则采用了截然不同、近乎教科书式的稳妥方法:无论怎样重新编配,为保留原曲韵味,总会提取其核心旋律或主干音符,或留作主线,或化为副歌的基底。

几位在场观摩的音乐人见此频频颔首——手法越是传统,越见功底深浅;孙池虽风评不佳,昔日的实力倒未全然荒疏,眼下看来似宝刀未老。

自然,这一切早有谋划。

他身后的团队已将每一步骤编排妥当,毕竟年事已高,思维的鲜活与迅捷早已不如往昔。

理解与创造本是两回事,但若只需按图索骥,照本宣科便轻松得多。

从进度上看,沈天明已显滞后。

孙池已俐落地摘取出关键乐句,沈天明却仍对着谱纸恍若出神。

人群中渐渐响起低语,许多人不自觉地回想起先前那些质疑——孙池的那些歌,当真出自这年轻人之手么?

有人暗自思忖,究竟是谁有这般本事,能将那些经典之作都算在沈天明头上。

孙池动作太快,反而叫人忘了细想——这场笔试的题目,究竟有多难?

若只是寻常歌曲倒罢了,越是冷门或瑕疵明显的作品,改编起来反而越容易下手。

可这是歌神级别的经典,哪怕只动一个音符,都可能被放大成刺耳的缺陷。

“哎,快看,他开始了。”

留在沈天明这边的人已不多,大多仍是当初录《海阔天空》时就相识的旧友。

他们心里清楚,沈天明此前交流时展现的功底绝非虚设。

在众人猜测中,沈天明的沉默不过是在蓄力——果然,他一动笔,便如江河倾泻,再难收住。

眼前铺开的何止一张纸,五六张谱纸叠在一起,五线谱、简谱、各类乐器音阶纵横交错,几乎构筑出立体的声响图景。

“他不用试音的吗?”

有人小声惊叹。

通常脑海中构想的旋律,实际演奏时总需微调才能贴合,若真有人能凭空成曲,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被弃的草稿了。

可沈天明似乎打破了这常识——他写得越来越快,纸页越堆越厚。

若非隔着录音室的玻璃,恐怕早有人凑到他肩后张望。

心痒。

好奇。

他到底写下了什么?

孙池瞥了眼自己已完成的部分,嘴角浮起一丝得意。

有些人演着演着,怕是自己都信了。

他已开始幻想这次改编将成为新的经典,随之而来的名声与地位——干这行,吃的就是名气饭,没有声望,便什么都不是。

围观者的低语与点头让他信心更盛,仿佛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真的假的……”

“去看看?”

“那这边呢?”

“差不多了吧,我倒是更好奇那边。”

录音室隔音甚好,孙池听不见外面的交谈,却能从众人交头接耳的姿态里察觉端倪——若不是自己出了错,便是沈天明那儿,已有了不寻常的动静。

时间点滴流走,聚集在沈天明那侧玻璃前的人影却渐渐稠密起来。

说到底,人总是好奇的——谁能料到有人真能现场写出一份完整的乐谱呢?

孙池的改编固然工整,却并无令人耳目一新的神采;试音时流泻出的片段,也仅止于娴熟,难以拴住更多目光。

又过半小时,孙池手中的编曲已近收尾。

他提出主旋律,裹上双层和弦,前奏移调处理,副歌处铺开细密的辅音。

乐曲顿时丰满起来,像被注入骨骼与呼吸。

张雪有那副天生的磁性嗓音,配上这般伴奏,那首《一路上有你》便愈发动人心肠。

孙池假意做最后调整,切出一小段试听。

余光瞥见录音室外也能听见声响的众人脸上浮起的赞许神色,他心头只掠过两个字:

“赢了。”

沈天明的谱面尚未完成,孙池却已推开录音室的门走出。

至少在计时上,他已占先。

可音乐终究不是竞速——较量的从不是快慢,而是高低。

孙池手里这份编曲,背后不知耗去多少团队人员三天三夜的工夫;沈天明就算真是天选之才,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凭空铸就。

孙池抬手揉了揉后颈,嗓音里适时渗入一丝倦意:

“不知沈天明还要多久。

若是这般等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住啊。”

事先并未约定时限,谁也没料到孙池能快到这般地步——快得近乎反常。

但或许真是运气使然:张雪有这首经典问世时,恰逢孙池隐退前夕,说不定他早年便细细琢磨过,才省下这许多时间。

话虽如此,若真要无休止地等下去……

在众人眼中,沈天明仍停留在打稿的起始阶段,孙池却连校验都已完毕。

即便沈天明真能完成,调音校谱也需数个钟头;何况他那叠稿纸上的谱线繁复交织,所费工夫只会更多。

“咔嗒。”

门锁轻响。

“咦?”

“他怎么出来了?”

“莫非是……打算放弃了?”

“这题本就不易,换作我们也未必能轻松解出,况且也只是‘做出来’而已。”

“要不要听听沈天明写出来的部分?或许藏着些亮眼之处。”

“罢了,未完成的作品,听了也无意味。”

沈天明推门走出,议论声如细潮涌起。

他并未回应,只径直走向孙池面前。

一人坐着,一人立在原地,倒让沈天明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看来你也完成了,不如听听看?”

这话一出,四周的人都有些意外。

比起孙池那边不时传来的试音声响,沈天明这里从头到尾寂静无声,连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都不曾有过。

难道他就不担心音准出半分差错?

场中已有人想要开口提醒,可孙池却没打算给沈天明任何余地,几乎立刻便点头应下。

孙池主动要求第一个试听,而张雪有的歌声部分则直接剪自原曲的音轨。

孙池的改编并未在乐器配置上做太多更动,反倒作了些简化,使得旋律的婉转起伏更为清晰。

在场多是懂行的音乐人,各人喜好本就不一,可孙池这一版竟让大多数人都觉得顺耳——这本身就不是易事。

任何经典能够立足,首要便是叫人听得进去。

他的片段放毕,到了众人打分的环节,左右相顾间,有人提议:

“不如这样,我们不必复杂投票,各自提出分数,若无人异议便通过;若觉得分数不妥,便说明理由再调整。”

人一多,这法子倒也实在。

“八分吧,虽然不错,但新鲜劲儿缺了些。”

“我给八点五分。

改编未必非要标新立异,关键还得看改编后乐曲整体的表现。

孙池这版达成了主要目的,更难得的是——配上原唱的音轨,竟丝毫不觉突兀。”

的确,少有改编曲能直接套用原唱而不显别扭。

这一点成了孙池此次改编的突出亮色,不少人都默默点头。

实际上,方才发言之人正是孙池事先安排好的——那份改编谱的优点,改编者自己最清楚,夸起来又何须留情。

几番讨论下来,分数最终定在八点七分。

“沈天明,该你了。”

“八点七分……看来挺不错。”

孙池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得宽和,

“若是你觉得勉强,比试到此为止也行。

希望你往后在音乐路上能踏实求学,若真热爱这一行,总该明白……”

话未说完,便被沈天明截断了。

“我还没开始表演,你就开始幻想自己胜利的场景了?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沈天明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信心来得突兀,连先前在录音棚里见过他表现的薛知歉等朋友,此刻也忍不住面露忧色。

孙池的改编确实精妙,尤其是针对那位歌坛传奇的经典曲目,处理得既大胆又谨慎。

沈天明想跨越这座高山,绝非易事。

“我需要一支乐队。”

沈天明要做的,远不止调整几处旋律。

他的改编近乎重构,与孙池那种在原有框架内修饰的做法截然不同。

通常,改动幅度越大,便越考验改编者重新诠释作品的能力。

众人都以为他会亲自演唱,却没想到他选择了和孙池一样的路径——沿用原唱的人声轨迹。

“一支乐队?”

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

虽然乐器种类增加不少,但总体编曲的复杂程度并未达到惊人的地步。

好在现场从不缺乏擅长乐器的人,几位乐手主动站了出来,走进录音室稍作适应,便很快向沈天明示意准备就绪。

从前奏响起的第一个音符,氛围就变了。

《一路上有你》本是极尽深情的告白,伴奏往往刻意收敛、留白,以烘托歌声中的缱绻。

但沈天明的编曲走了另一条路。

它并非在营造氛围上取巧,而是追求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贴合——不仅仅匹配歌词,更精准呼应着歌者演唱时每一丝情绪的起伏。

沈天明反复聆听原版,寻找的正是这种内在的情感脉动。

他相信,只要抓住了它,一切便水到渠成。

他动用更多乐器,演奏手法也与九十年代那位歌神张学友的经典处理迥然不同。

然而奇妙的是,在场没有人感到突兀或生硬。

仿佛音乐本就该是这样。

如果原版是将听者徐徐引入歌者用深情构筑的世界,让人沉浸其中,曲终后仍久久徘徊于那份感动里,那么沈天明的改编,则像是一次完整的旅程:他带你进入,让你体验,最终又将你安然送回,留给你的,是对整段经历的清晰回味,余韵悠长,有开端,有终结,甚至比原版更显得结构圆满。

孙池起初志在必得,但随着歌声与崭新旋律的完美交融,他的脸色逐渐苍白。

一件在他看来绝无可能之事,正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眼前。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房间里一片寂静,众人仿佛尚未从那个音乐时空中抽离。

“咳咳,”

沈天明清了清嗓子,唤回了大家的注意力,“关于评分……各位怎么看?”

此刻,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如同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如此惊艳的演绎,早已超出了简单评分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