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个人已经没了呼吸,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抵在胸口上,身体已经僵硬冰凉。但因为人群挤得太紧了,他们的尸体被牢牢地夹在活人中间,根本倒不下去,就那么站着死了,被前后的人挤得微微晃动!!!
人群中,一个营长模样的国军军官艰难地扭过头,透过仓库门板的缝隙朝外面望去。他的军装被扒掉了,身上只剩下一件破烂的衬衫,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的街道上,一队队日军士兵正火急火燎地朝北面跑去,有的人连钢盔都没戴好就跳上了卡车,卡车的引擎发出嘶哑的轰鸣,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军官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对身旁的几个同伴压低声音说道:“这些小鬼子急吼吼的,怎么看样子好像要撤离???”
一旁的一名国军士兵闻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的喉咙干得冒烟,已经好几天没喝过一口干净水了。他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会不会是刚才那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你们听到没有-----刚才那爆炸,比前几天攻城的时候还要猛,而且方向不是朝城里打的,是朝城外打的!!!”
众人纷纷点头。刚才那密集的爆炸声他们全都听见了-----先是长江方向传来的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城外炮兵阵地位置传来一连串的殉爆声,中间还夹杂着好几声更加巨大的爆炸声,那动静大得连仓库的屋顶都在往下掉灰!!!
想也不要想,肯定是发生什么意外了。不过现在这些事情都和他们没有关系。因为他们现在被反绑双手关在这间仓库里,连动都动不了!!!
外面零星的枪声就一直没有停过,他们知道那是小鬼子在进行屠杀。每一声枪响都可能意味着又一批战友被处决了。可是他们没有半点办法------之前他们相信了小鬼子的鬼话,以为放下武器就能换来一条活路,以为日军会遵守什么国际公约给他们战俘待遇。现在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鬼子用机枪、用汽油、用炸药包来屠杀那些同样放下了武器的兄弟们!!!
他们也想要反抗。可是仓库门口架着足足四挺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旁边还有好几挺轻机枪,机枪手就坐在沙袋后面抽着烟,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
只要有人敢往门口冲,瞬间就会被交叉火力打成筛子。更致命的是,他们可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饭了,一个个饿得手脚发软,眼前直冒金星,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更不要说有什么反抗的心思了!!!
与此同时,在金陵城外围的东面进攻方向上,龙文章的指挥车正停在一片被装甲集群碾平的废墟高地上。他从阿帕奇上下来之后换乘了一辆豹式中型坦克,此刻正站在敞开的炮塔舱门里,一只手撑着炮塔边缘,另一只手拿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战场态势!!!
坦克引擎在身下低沉地轰鸣着,履带碾过碎砖和弹壳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他正准备向部队下达总攻命令,手中的对讲机忽然响了。他按下通话键,把对讲机凑到耳边,里面传来一个前线连长的声音。
“报告长官!我们在长江边上发现了一个情况——有五个小鬼子,正在押送两千多名国军的警察,往江边去枪毙!江边已经全是尸体了,目测至少有好几千具!请求指示!”
龙文章握着对讲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对着对讲机说道:“重复一下。”
对讲机里再次传来那个连长的声音,这一次语速更快,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江风吹拂和远处零星的枪声。
龙文章放下对讲机,整个人站在炮塔舱门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后脑勺。五个小鬼子。押送两千多人去枪毙。两千多人被五个人押着走向死亡,像两千多头待宰的牲口一样排队走到江边,跪在已经被血染红的滩涂上,等着那五个人一个一个地开枪、或者干脆用一挺机枪架在地上扫射!!!
然后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继续往前走,走到同一个位置跪下,等着同一颗子弹射穿自己的头颅。这是他能听到的消息吗?就算是两千头猪,也不会这么顺从吧?你把两千头猪从猪圈里赶出来,猪都会满院子乱跑、尖叫、撞墙、拱人,五个赶猪的人至少得再叫十几个人来帮忙!!!
可这是两千多个活生生的人,两千多个受过训练、穿过制服的警察,他们手里也许没有枪了,但他们的牙齿还在,他们的指甲还在,他们的膝盖和额头还在——哪怕是两千多个手无寸铁的人同时扑上去,也能把五个小鬼子活活压成肉饼。但他们没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江边,跪下来,把脖子伸出去,等着子弹射穿自己的后脑勺。而做出这一切的,仅仅是五个小鬼子。
龙文章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股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无处发泄的愤怒。他之前就知道金陵城里的俘虏被大规模屠杀的消息,但亲耳听到“五个人押送两千人”这种具体的数字时,那种荒诞感和愤怒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的胸口上。他一拳砸在豹式坦克冰冷的炮塔装甲上,指关节砸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砰响,皮破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浑然不觉。然后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
“以最快的速度解救他们!其他部队继续火速推进,速度一定要快!发现小鬼子,就地消灭——不留俘虏!听到没有?不留!”
说完,他砰的一声把对讲机拍在了炮塔内侧的武器架上,对讲机在金属架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座椅上。他伸手拉动头顶的舱盖把手,把自己整个人关进了炮塔里,对着前面的驾驶员吼了一声“全速前进”。豹式坦克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宽大的履带在废墟上猛地加速,朝金陵城东面的城墙缺口碾压过去。
坦克在颠簸中前行,龙文章坐在炮塔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颌肌肉咬得铁紧。他的目光透过炮塔上的潜望镜看着前方那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城市废墟,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无奈的、沉重的、带着几分悲凉的叹息。他靠在座椅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个民族是真的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自从满清入关,野猪皮们用屠刀和剃发令杀断了这个民族的脊梁骨,那根骨头就再也没有真正立起来过。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两亿人被屠到只剩下几千万,敢于反抗的人被一批一批地杀光了。活下来的人都是跪着活下来的,他们把自己的生存智慧——顺从、沉默、不反抗、把头埋低、把脖子伸出去——一代一代地传给了子孙后代。几百年下来,这种生存智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变成了本能。所以他才会看到两千人被五个人押着去江边枪毙,没有一个人反抗。所以他才会看到仓库里几千人被关在一起,门口只有几挺机枪,没有人往门口冲。所以他才会看到那些跪在马路两侧等着被砍头的俘虏,听到同伴的头颅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只是把脖子伸得更长一些,希望砍自己这刀的时候鬼子的刀能快一点。可悲,可叹。
一声重重的叹息,从炮塔里那个满身硝烟和血渍的汉子胸腔深处挤了出来。那声叹息里没有鄙视——龙文章从来不会鄙视那些被屠杀的同胞,他们只是被几百年的奴役和恐惧压弯了腰的普通人。那声叹息里只有无奈。
江边的风又冷又硬,从长江水面上刮过来,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甜腻气息,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滩涂上的碎石和泥沙被血浸透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江水在寒风中翻涌着浑浊的波浪,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水花落下去之后露出礁石缝隙里卡着的几具肿胀的尸体,军装被江水泡得发白,脸朝下埋在石缝里,随着浪头的推搡一上一下地晃动着。
这片江边滩涂在过去的几天里变成了日军处决俘虏的固定刑场。从下关码头到燕子矶,延绵好几里的江岸线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处机枪掩体和一堆堆被处决之后草草掩埋的尸体。有些尸体被埋得太浅,表层泥土被江水冲刷掉之后露出了惨白的手臂和脚踝。野狗在尸体堆之间穿梭,用嘴叼着从泥土里扒出来的人体残肢跑到远处的废墟里啃食。江面上漂浮着被江水泡胀的尸体,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像一根根被丢弃的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