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站起身，声音沉稳：“臣不敢。臣只是想说——银行章程，必须明文规定：货币发行量要与国库存银挂钩，要有准备金制度，要接受户部审计，不得滥发宝钞，不得以任何形式超发信用……”
“这些你写个章程，咱看。”
朱元璋挥挥手，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急于进入下一局，“你是懂行的，你定规矩，咱没意见。只要控股在朱家手里，具体怎么经营，你说了算。”
王卓直起身，目光坚定：“陛下，臣会请东大的金融专家、经济学者，草拟一份完善的章程。不仅要包括发行规则，还要有信贷管理、风险控制、审计监督、违规处罚……”
“行，都依你。”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里有些迫不及待，“这些细枝末节，你定。”
王卓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大口。茶水有些涩，但正好提神。
他放下茶杯，“另外，臣建议，每户名下土地不超过一百亩，可免缴农业税。一百亩以上，正常缴纳。”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两条几乎全白的眉毛在眉心聚拢，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吟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
许久，他才开口：“你有点想当然。”
王卓没说话，等着下文。
“咱懂你的意思。”朱元璋的声音很慢，像在剥开一个层层包裹的秘密，“你是想避免土地兼并，控制贫富差距。一百亩地，够一家老小吃喝用度，又不足以成为地主。想法是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是不妥。”
“为何？”
“因为历朝历代，清丈田亩——都是最难的事。”
朱元璋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历史深处挖出来的，“就拿北宋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来说，初衷是好的，要查清土地、均平赋税。结果呢？”
他冷笑一声：“变成了害民之政。权贵士绅勾结官吏，把自家田亩瞒报、少报，把税负转嫁到普通百姓头上。最后百姓税越交越多，朝廷税越收越少。好好的政策，成了贪官污吏敛财的工具。”
王卓想说什么，朱元璋抬手制止：
“还有更厉害的——东汉光武帝刘秀，那是开国雄主吧？推行度田令，要清丈天下田亩。结果呢？冀州、青州、徐州……全国性的叛乱！那些地方豪强，煽动百姓，说朝廷要加税、要夺田。百姓不懂啊，一听要加税就跟着闹。”
他盯着王卓，目光如刀：“最后刘秀怎么办？杀了一批办事的官员，向豪强让步，度田令不了了之。这也是开国之君啊，刘秀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认为咱能做到？”
朱元璋的身体前倾，那股开国帝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还是缺乏斗争经验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嘲讽。
但王卓没有生气。他静静地听着，等朱元璋说完，才缓缓开口：
“陛下说得都对。”
朱元璋挑眉，等着他的辩解。
“方田均税法失败，是因为技术手段不够——没有精确的测量工具，没有可靠的登记系统，没有有效的监督机制。”
王卓的声音很平静，“度田令引发叛乱，是因为光武帝没有足够的军事威慑，没有打破地方豪强对信息的垄断。”
他顿了顿：“但大明不同，大明不是东汉，更不是弱宋，有的是技术和手段。”
朱元璋的眼神变了。
“臣提议以一百亩为收税界限，除了遏制土地兼并、保障小民权益之外，”王卓一字一顿，“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打破乡村宗族体系，改变千百年来，皇权不下乡的格局。”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朱元璋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停止敲打：
“有意思。说下去。”
王卓深吸一口气：“陛下想过没有——为什么皇权不下乡？为什么朝廷政令到了县一级，就难以贯彻到村？”
“因为宗族。”朱元璋立刻回答，“一村一姓，族长就是土皇帝。朝廷派个县令下去，要收税、要征役，得先找族长商量。”
“对。”王卓点头，“而宗族之所以能存在，根基在于小农经济。一家一户，三五亩地，遇到天灾人祸就得破产。必须抱团，必须依靠宗族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远方的田野：
“但如果——水利设施修好了，旱涝保收呢？如果农业机械普及了，一个人能种几十亩地呢？如果一百亩以下免税，一个五口之家，靠着几十亩地就能衣食无忧呢？”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
“您觉得，老百姓会怎么选？”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方面，百姓会增强自主意识。”王卓走回桌边，语速加快，“为了免税，他们会主动和宗族解绑——分家！把大家族拆成一个个小家庭，每家控制在百亩以内。这样既不用交税，又能独立自主。”
“另一方面，”他继续道，“豪门大族为了避税，也会主动拆分家族。几百亩、几千亩地，拆成几十个百亩以下的小户，挂在族人名下。表面上看，土地还在他们手里，但实际上——”
王卓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家族，已经散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街道传来的市井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朱元璋沉默着。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打，但节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缓慢的、思索的节奏，而是快速的、兴奋的节奏。
“宗族一散，”王卓最后说，“乡绅的权力基础就瓦解了。朝廷的政令可以直接贯彻到户，基层治理的效率将大大提高。而且——”
他顿了顿：“打破宗族体系，更有利于工业化进程。百姓不再被束缚在土地上，不再依赖家族庇护，就会更愿意进城务工，进入工厂。劳动力自由流动，工业化才能加速。”
说完这些，王卓静静地看着朱元璋。
老人坐在阳光里，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他闭着眼，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权衡利弊。
许久，他睁开眼：“说得很好。但问题还在——权贵士绅、地方豪强，他们会甘心吗？他们会变着花样抵抗。隐田、诡寄、飞洒……这些手段，你都知道吧？”
王卓点头：“知道。”
“那你怎么应对？”
王卓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朱元璋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自信。
他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
“如果权贵士绅和地方豪强要搞小动作——我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下，现代科技的铁拳。”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又有什么鬼主意？”
王卓俯身，在朱元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句话都像锤子敲在鼓面上。朱元璋听着，先是皱眉，然后眼睛越睁越大，最后——
老人笑了。
那笑容一开始还克制着，但很快就抑制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愉悦的笑声。他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卓也笑了。两人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猎手布置好陷阱，等待猎物上钩时的兴奋。
那是棋手落下一子，看清整局走势时的笃定。
窗外的阳光正好。
两人在人民商场的顶层，达成了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