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个被彬彬有礼的白领索要了道歉的大妈，在鞠完躬后，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笑容。她仿佛完成了一件功德，高高兴兴地拎着菜篮子，哼着小曲走了。
留下“战争堡垒”里，一群石化的，世界观正在被碾成粉末的现代人。
钱明嘴里那块已经没有了味道的生鱼片，终于顺着他僵硬的喉咙滑了下去。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球，看向身边的周全，那张肥脸上，写满了小学生第一次得知地球是圆的时的那种茫然与抗拒。
“这……这他妈的……是集体中邪了？”
他试图用自己认知范围内最离谱的词汇，来解释眼前这比中邪还要离谱一万倍的景象。
周全没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那双曾经能洞穿数据迷雾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台算力过载的服务器，风扇狂转，cpU却已经烧了。
他看到，一个外卖小哥的电瓶车倒了，洒了一地的餐食。他没有咒骂，也没有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路边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
- 几秒钟后，那个男人挂断了电话，走过去，默默地，开始帮他收拾地上的狼藉。外卖小哥则理所当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悠然地看着。
- 整个世界，仿佛被调成了静音模式。没有了争吵，没有了冲突，没有了讨价还价。每个人都像活在自己的剧本里，而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心甘情愿地，扮演着他剧本里的配角。
- 一个温柔的，礼貌的，却比任何暴力都更加恐怖的，新世界。
“疯了……都他妈疯了……”钱明喃喃自语，他终于从那荒诞的画面里，品出了一丝让他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的寒意。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被他逼着讲单口相声的分析师，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
“钱……钱总，您……您喝口水，润润嗓子。”分析师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怯懦。
钱明正烦躁得想杀人，看都没看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一边去！没看老子正烦着吗！”
这句吼声，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然而，那个分析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吓得一哆嗦。
- 他只是站在原地，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很平静，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不，钱总。”
“我觉得，您现在应该坐下，好好地，把这杯水喝完。”
话音落下的瞬间，钱明那刚刚抬起，准备把人轰走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无形的，却又强大到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那个分析师的眼神里传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捆住了他的四肢，操控着他的身体。
他那三百斤的，充满了反抗精神的身体，在自己的意志之外，缓缓地，转了过来。
然后，他坐下了。
他看着那个分析师，看着对方脸上那熟悉的、懦弱的表情。可在那表情之下，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钱明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
他想站起来，想破口大骂，想把那杯水直接泼到对方的脸上。
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接过了那杯水。
然后，在一口一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流过他的喉咙，却像岩浆一样，灼烧着他的尊严和他那刚刚才被重塑了一半的世界观。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看着那个平日里被钱明呼来喝去，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分析师，此刻，却像一个驯兽师，优雅地，掌控着这头暴躁的棕熊。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钱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身体还在喝水，但他的意识，在疯狂地咆哮。
分析师似乎也被自己的“能力”吓了一跳，他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那股“确信”又占了上风。
“我……我没做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觉得，您刚才吼了那么久，嗓子肯定不舒服，应该喝点水……我……我坚信这一点。”
坚信。
周全猛地抬起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 他明白了。
不是魔法，不是超能力。
是“信念”的战争。
在这个被【厨子】“格式化”过的新世界里，逻辑、道理、强权、财富……所有旧世界的法则，都失效了。
唯一的，也是最终的法则，就是“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谁的信念更坚定，谁的意志更纯粹，谁就说了算。
那个白领，坚信自己被撞了就该得到道歉。
那个女孩，坚信自己就该第一个喝到奶茶。
而这个分析师，他发自内心地，坚信自己的老板需要喝水。
所以，钱明就必须喝水。
周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躺在沙发上的陆寒还要苍白。
他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场景。
一个三岁的孩子，坚信天上的月亮是个大饼，他想吃。那会发生什么？
一个精神病人，坚信自己是神，要审判世人。那又会发生什么？
【厨子】没有毁灭世界。
它只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然后把钥匙，塞进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它把陆寒那个“唯一的疯子”，变成了七十亿个，大大小小的，疯子。
“我操……”钱明终于喝完了那杯水，身体的控制权，也随之回到了自己手里。他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揪住那个分析师的领子，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打他？骂他？
可对方刚才，只是“好心”地想让他喝杯水而已。
这种无力感，比被人用枪指着头，还要让人崩溃。
钱明颓然地松开手，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看着身边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老板……你这……你这到底是造了个什么孽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老板，是这一切的开端。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意志。
可现在，他油尽灯枯，意志消散，成了一个没有任何“信念”的，空壳。
那在这场席卷全球的“信念战争”里，他……岂不是最弱小，最不堪一击的那个？
任何人，只要走到他面前，坚信“他应该立刻死去”。
那……
钱明不敢再想下去，他浑身的肥肉都开始哆嗦。他像一头护崽的母鸡，张开双臂，下意识地挡在陆寒身前，警惕地看着指挥室里的每一个人。
仿佛这群刚刚还同生共死的伙伴，下一秒，就会变成索命的恶鬼。
周全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快步走到指挥台前，切断了所有对外的网络连接，开启了“战争堡舍”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绝模式。
这里，必须成为一座绝对的孤岛。
“没用的。”加密线路里，零号的声音，像一盆从南极运来的冰水，兜头浇下，“这不是病毒，切断网络没用。这是一种……规则的瘟疫。它已经扩散到全世界了。”
“那你他妈的倒是想个办法啊！”钱明对着那部电话咆哮，“你们不是国家吗？不是有军队有武器吗？把那些不听话的，都给老子突突了！”
“然后呢？”零号反问，“突突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钱先生，现在，任何一个拿起枪的士兵，只要他坚信‘我的子弹应该拐弯’，那物理学，就得为他让路。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钱明，哑火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生活在二维世界的纸片人，却在和一个三维世界的生物，讨论战争。
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就在指挥室里所有人都陷入死一般的绝望时。
零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疲惫和无力。
而是一种，和刚才那个分析师，和屏幕里那些路人，如出一辙的，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钱先生，周先生。”
“现在，我需要你们，也坚信一件事。”
周全和钱明的心，同时咯噔一下。
他们抬起头，看向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仿佛能穿透电波，看到线路那头，一个正在被“新规则”同化的，冰冷的国家意志。
零号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一股让整个“战争堡舍”的空气都开始凝固的，无形压力。
“我需要你们坚信。”
“为了稳定这个世界的秩序，为了给这场瘟疫找到唯一的‘解药’。”
“陆寒……”
“必须，由我们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