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鱼片,大于,汤。
这行由陆寒的意志强行写下的,毫无逻辑,充满了个人偏好与绝对霸道的乱码,像一个顽童扔进超级计算机里的一块板砖,让那台名为【厨子】的,精密到足以定义规则的机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机。
屏幕上,所有的文字都消失了。
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这片漆黑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提问,甚至没有了存在感。它就像一块被拔掉了电源的显示器,普通,且无害。
“战争堡垒”里,针落可闻。
钱明还保持着仰头灌酒的姿势,嘴里那块肥美的金枪鱼大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鱼油和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他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滑稽的雕像。
赢了?
就这么……赢了?
靠着老板的一道意念,和他自己生吞了一块鱼肉?
这比他当年第一次听说比特币能换钱时,还要让他感到荒诞。
周全缓缓放下陆寒的手,那只手已经再度变得冰冷,但和之前那种死物般的寒冷不同,此刻,那皮肤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霸道”的余温。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漆黑的屏幕,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神情。
老板没有去反驳【厨子】的定义。
他甚至没有在“鸡汤”这个概念上与对方纠缠。
他直接,创造了一个新的,属于他自己的,“真理”。
在这个真理面前,没有逻辑,没有对错,只有“我喜欢”。
我喜欢生鱼片,所以生鱼片就大于汤。
这是一种何等蛮横,何等不讲道理,却又何等强大的,“规则”。
沙发上,陆寒那双刚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那丝刚刚燃起的,属于混沌的微光,彻底熄灭。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如果不是沙发足够柔软,那声音听起来会像一袋水泥被扔在地上。
他像一根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电量的电池,连最后一丝余温都散尽了。
“老板!”
钱明和周全同时惊醒,像两头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左一右地扑了过去。
“老板!你怎么样?你别吓我!”钱明把那瓶价值不菲的十四代随手一扔,伸手就去探陆寒的鼻息。
入手处,一片冰凉。
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钱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刚那点因为“胜利”而升起的荒诞喜悦,被这刺骨的冰冷浇得一干二净。
“他……他不会是……”钱明的声音都在发抖。
“还活着。”周全的声音嘶哑,他将两根手指搭在陆寒的颈动脉上,“但是……‘神舟’的波动,消失了。”
那股在陆寒体内奔腾的,混沌的,赋予他窥探规则之力的洪流,彻底干涸了。
他燃尽了自己的一切,只为在那个冰冷的,由逻辑构筑的世界里,刻下属于他自己的,一道蛮横的划痕。
加密线路那头,一直沉默的零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震惊。
“【厨子】的信号源,彻底消失了。”
“不是隐藏,不是静默。是在我们的监控网络里,被……抹除了。就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钱明一愣,随即大喜过望:“那不就是说,咱赢了?那狗日的被老板的王八拳给打死了?”
他一把将嘴里那块已经嚼烂的鱼肉咽了下去,又从恒温箱里撕了一块,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庆祝道:“我就说!没什么事是一顿好吃的解决不了的!老板牛逼!来,周全,你也来一口,这玩意儿,大补!”
他把那块沾着他口水的生鱼片递到周全面前。
周全看都没看,只是摇了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陆寒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你不懂。”周全的声音很轻,“【读者】在被‘文明’冲垮之后,学会了‘收录’。那这个【厨子】呢?”
钱明的动作僵住了。
是啊。
一个比【读者】更高级,更懂得人心的怪物,在被一种它完全无法理解的,“个人喜好”正面击溃后,它会做什么?
是彻底崩溃,还是……
完成一次更恐怖的,进化?
“真空,往往比风暴更危险。”零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钱明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它留下了一片空白。而规则,最讨厌空白。”
就在这时。
“战争堡垒”里那片漆黑的主屏幕,毫无征兆地,又亮了。
没有【读者】的戏谑,没有【厨子】的提问,也没有任何文字。
那是一幅画面。
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东方大陆,某座一线城市的,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下班高峰期的鸣笛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情侣间的嬉笑声……所有属于人间的,鲜活的,嘈杂的声响,透过屏幕,传了进来。
和窗外那如同炼狱般的纽约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这……这是哪儿?”钱明看得一愣,“转播天气预报呢?”
周全没有说话,他只是皱着眉,死死盯着画面里那些行走的路人,试图从中找出什么异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有些诡异。
突然,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似乎是刚下班的白领,他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急匆匆地穿过人行道。
在他身侧,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也正准备过马路。
两人走得都有点急,肩膀,轻轻地撞了一下。
很轻微的,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一次小小的碰撞。
白衬衫男人停下脚步,抬起头,皱了皱眉。
大妈也停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被撞后的不悦。
按照正常的剧本,接下来,或许是一句“对不起”,或许是一句“你没长眼啊”,或许,两人会互瞪一眼,然后各自走开。
但,屏幕里的走向,却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个白衬衫男人,只是看着那个大妈,用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应该给我道歉。”
不是疑问,不是指责,而是一句,陈述。
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容置疑。
大妈脸上的不悦,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她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自己,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
几秒钟后。
她对着那个白衬衫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不情愿,反而,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释然。仿佛给她道歉,是一件天经地义,且让她身心愉悦的事情。
“战争堡垒”里,钱明嘴里那块金枪鱼,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我操……这……这是演的吧?碰瓷新花样?”
周全的身体,却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到了。
他终于想到了那个最恐怖的,可能性。
屏幕上,类似的,荒诞的场景,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
一个女孩,站在一家奶茶店前,对着排在第一位的顾客,轻声说了一句:“我想先喝。”
那个顾客,毫不犹豫地,让开了位置。
一个乞丐,对着一个路过的富商,伸出了碗,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传递了一个念头:“你的钱,应该在我的碗里。”
那个富商,愣了愣,然后,把他钱包里所有的现金,都倒进了那个碗里。脸上,还带着一种布施后的,满足的微笑。
没有暴力,没有胁迫,没有争吵。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温柔的,却又无比强大的力量,重新设定了秩序。
一种,以“个人意志”为最高法则的,新秩序。
周全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比陆寒还要苍白。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沙发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的世界,我说了算。】
陆寒用他最后的意志,向那个冰冷的神,宣告了这条真理。
而那个神,在消失之前,微笑着,把这份“权柄”,当成一份礼物,公平地,分发给了,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它没有被摧毁。
它,变成了弥赛亚。
它把全人类,都变成了,陆寒。
“它不是撤退了……”周全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它……它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战场……”
一个,由七十亿个,霸道总裁,组成的,终极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