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改造的展厅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墙上没有挂画,地上没摆雕塑,只有一张A4纸用图钉钉在正中央。纸上打印着几行字:“用蓝色粉笔在东墙画三十条直线,每条长两米,间距十五厘米,角度与地面呈60度。”
苏拉绕着空荡的展厅走了两圈,鞋底蹭过水泥地发出沙沙声。“这就是艺术?”她指着那张纸,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响,“连个画出来的东西都没有,凭什么叫艺术?”
马克蹲在地上,用手指比量着纸页的大小,“索尔·勒维特的《墙画1号》,”他念着手机上的资料,“据说这就是完整作品,剩下的活儿谁都能做——按上面的规则把线画出来就行,画完还能擦掉,下次换个人再画。”
“擦掉?”莉莉捧着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那之前画的人不白费劲了?就像写篇作文被老师撕了,连草稿都没留。”
迪卡拉底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转着个卷起来的蓝图。“你们觉得,菜谱和菜,哪个更重要?”他把蓝图往地上一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结构图,“勒维特说,‘观念成为制造艺术的机器’,这张纸就是机器的图纸,画出来的线不过是机器转出来的零件。”
苏拉蹲在A4纸前,盯着那几行打印字看。宋体,五号,每个字的边缘都带着点墨晕,像从旧打印机里吐出来的。“可零件没了,机器还算机器吗?”她想起小时候玩的积木,拆了就只是堆木头块,“艺术不就该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吗?能摸,能看,能放在博物馆里存着。”
马克忽然掏出支蓝色粉笔,走到东墙根下。“我来试试。”他用尺子量出两米长的距离,在墙上划下第一条线,粉笔灰簌簌落在肩膀上。“你还别说,”他退两步看看,“按规则做事,还挺费劲的。”
迪卡拉底走到他身边,指着线的角度:“勒维特的规则从来不含糊,角度差一度都不行。但他不管谁来画,也不管画在什么墙上——去年在纽约的展厅画,今年在柏林的仓库画,线还是那些线,可味道完全不一样。”他捡起地上的粉笔头,“就像同一个菜谱,你妈做的和饭馆做的,滋味能差出十条街。”
莉莉翻着画册里的《墙画》系列,突然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笑出声:“你们看这个!有人把线画歪了,勒维特居然说‘这也是作品的一部分’。”照片里的直线歪歪扭扭,有的长有的短,像被风吹过的田埂。
“因为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迪卡拉底的声音沉了些,“他要的不是‘完美的线’,是‘按规则画线’这个过程。就像下棋,重要的不是最后谁赢了,是大家都得按规矩落子——哪怕有人耍赖,耍赖本身也成了棋局的一部分。”
马克已经画到第七条线,额头上渗出汗珠。“可费这么大劲画出来,最后还要擦掉……”他喘着气说,“这不是白折腾吗?”
苏拉忽然走到他刚画的线上,用手指摸了摸粉笔的痕迹。粉末沾在指尖,蓝得发灰。“小时候玩过家家,搭沙子城堡,不也知道最后会被浪冲垮吗?”她望着满墙歪歪扭扭的线,“可堆的时候,不还是挺高兴的?”
迪卡拉底从包里掏出个旧磁带,塞进随身听里。“你们听过约翰·凯奇的《4分33秒》吗?”他按下播放键,展厅里突然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这首曲子啥也不演奏,就听现场的声音——咳嗽声,脚步声,甚至有人吵架,都是‘音乐’的一部分。”
磁带转着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马克停下手,看着墙上的蓝线发呆。那些直线在白墙上格外显眼,却又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掉。“所以……”他迟疑着开口,“艺术可以不是东西?可以是个想法,一个规则,甚至……啥也没有?”
苏拉走到展厅中央,闭上眼睛。她能听到粉笔划过墙壁的涩感,能闻到灰尘里混着的粉笔灰味,能感觉到阳光透过高窗在背上慢慢移动。这些明明都是“不是艺术”的东西,此刻却像被什么串起来了,在空荡的仓库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勒维特说过,‘想法变成机器,机器制造出艺术’。”迪卡拉底关掉随身听,“可机器停了,想法还在。就像你们今天在这儿画过线,明天墙空了,可你们脑子里记得怎么量尺寸,怎么拽直线——这才是真正留下的东西。”
马克最后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像条突然断掉的尾巴。他把粉笔头扔在地上,粉笔灰溅起来,在阳光下飘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苏拉看着那些蓝线,突然觉得它们像一串问号,在白墙上明明晃晃地问:当所有能摸到的东西都消失了,那些剩下的想法,算不算最结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