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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台在第五份公折递上去的第三日被停职了。

停职令送到文渊阁时他正在整理孔孝恭的旧信,准备附在第六份公折后面一起递上去。

他接过停职令看了一遍,搁在案面上,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

他把孔孝恭的三封旧信重新包好揣进怀中,起身朝值房门口走去。

他经过长桌时,坐在桌旁的两个年轻官员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另一个站起身来往窗边退了两步。

赵台没有看他们,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文渊阁大门时,长安城正在落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雪花从灰白色的云层里落下来,一片接一片地铺在宫墙下的石板路上。

赵台站在台阶上,雪花落在他的官袍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宫门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宫门外的街面上已经没有人了,雪把整条街铺成一片平坦的白色,连车辙印都看不出来。

他走到街心时忽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雪地,然后继续往前走。

消息传到金陵时已是三日后。

叶展颜在行台书房里拆开墨漛澜的暗线短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清流党停职三十七人,赵台为首。华雨田整理名册呈上,未加一词。”

他把短信看完搁在案面上,没有立刻回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放下碗时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赵台完了。女帝动手了。”

钱顺儿问:“那咱们怎么办?”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什么都不用办。赵台是自己撞上去的,谁也拦不住。”

“女帝清洗清流党,华雨田递名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清流党十年之内翻不了身。”

“赵台的名字会挂在停职令上,慢慢被人忘掉。”

“他当初写‘适可而止’的时候没听,现在也怪不得谁。”

他翻开案上那摞积压的公文继续往下批,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

同一日,贾羽以“秋防协调”为名,将六镇节度使全部召到金陵。

余通海、赵黑虎、赵劲、潇寒依、藏朔、周海平六人先后抵达,叶展颜在行台设宴接风。

席间贾羽频频向叶展颜敬酒,叶展颜察觉有异,但架不住六镇轮番上前。

酒过三巡后叶展颜被扶入后堂歇息。

六镇节度使在贾羽示意下取出早已备好的黄袍,披在醉酒的叶展颜身上,然后将其抬上行台正堂的旧椅子!

那是叶展颜平时批折子的座椅,此刻被临时铺了黄绸。

黄袍是贾羽私下缝制的,用的是从行台库房偷出的明黄色旧料。

料子原本是备着给行台仪仗用的,颜色比寻常明黄略深一些,但灯光下看不出差别。

叶展颜醉卧椅上,黄袍覆在身上,六镇节度使分列两侧,贾羽站在椅前,手里攥着那份已经签了五镇名字的劝进表。

正堂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晃不定,把叶展颜身上的黄袍照得忽明忽暗。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沉在酒意里没有醒来。

贾羽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六镇节度使,把劝进表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督主为李氏、为武氏、为大周,做了多少事?到头来连个性命都可能保不住。他不做,我们替他做。”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余通海站在左侧第一位,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赵黑虎站在右侧,目光落在叶展颜身上,又移向贾羽手中的劝进表,最后移回叶展颜脸上。

赵劲靠在廊柱旁,双手抱臂,面色沉静。

潇寒依站在六人最末,手里攥着那份只有三个字回信的底稿,目光从劝进表移到叶展颜身上,又移开。

藏朔和周海平站在后排,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贾羽把劝进表往前递了一步:“签了的五镇,还剩青州。周海平已经点头,藏朔,你签不签?”

藏朔站在后排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一眼周海平,又看了一眼叶展颜身上那件黄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去,从贾羽手中接过笔,在劝进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粗重,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力道。

签完之后他把笔搁回案上,退回了原处。

贾羽把劝进表收起来,折好,搁进袖中。

他转过身来,看着椅上醉卧的叶展颜,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六镇节度使说了一句:“今晚的事,出了这扇门,谁都不许再提。等督主醒来,我自有交代。”

六镇节度使陆续退出了正堂。

贾羽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铺了黄绸的旧椅子。

烛火还在烧,灯焰被穿堂风吹得偏了一下又弹回来,把椅子上那个醉卧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正堂里只剩下叶展颜一个人和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与此同时,长安。

皇宫暖阁的灯在子时后被重新点上了。

武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金陵走暗线送来的密报。

纸页很薄,字迹是推事院探子惯用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半页。

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六镇节度使齐聚金陵,余通海、赵黑虎、赵劲、潇寒依、藏朔、周海平于三日内先后抵达。

武懿把密报看了两遍,又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页,然后搁在案面上,拿起朱笔在封皮上画了一个圈。

圈线画得很重,起笔处与收笔处几乎叠在一起。

她搁下笔,对门外候立的内侍说了一句:“传墨漛澜、武颂,即刻来见。”

墨漛澜先到。

她住在推事院旧值房,离暖阁近,接到传召后披了件灰蓝常服便赶了过来。

武颂住得远些,从兵部值房到暖阁要穿过大半个宫城,他进门时衣袍下摆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两人在暖阁门口碰了头,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寒暄,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武懿坐在案后没有让他们坐,直接把那份密报推到了案面中央。

武颂率先伸手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把密报搁回案面,嗓门比平日高了几分:“六镇节度使无诏私聚金陵,事先没有报备兵部,没有行文内阁,这是要造反!”

武懿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静,语气比平日更淡:“你先别急着扣帽子。六镇节度使去行台述职,名义上说得通。”

武颂闻言立刻急了,他满心焦急的抱拳说。

“我的亲姑啊,您就是太善良了!”

“什么述职需要六个人同时去?”

“而且没有一个走官道报备,全是走暗线到的金陵。”

“这要是述职,侄儿把头割下来给您当凳子坐!”

武懿没有接他的茬,转头看向站在案侧的墨漛澜:“你怎么看?”

墨漛澜从进门起一直没有说话。

她双手拢在袖中,站在案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从密报上移到武懿脸上,又移回密报。

她开口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的:

“陛下,叶展颜可能不会反。”

“但他的手底下人,不一定不想反。”

武懿的眉头动了一下:“说下去。”

墨漛澜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密报翻到背面,指着背面空白处一行极小的字说:

“推事院的探子还报了一件事,行台正堂昨夜忽然亮灯到四更,有黄绸从库房调出。”

“黄绸是仪仗料子,平时锁在库里不用。”

“昨夜被调出来了,今早又还回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比方才更低了半分:

“六镇节度使都带着亲兵来的,人数不多,但都是百战老卒。”

“这些人聚在行台侧院,没有走官道,没有报兵部,没有知会内阁。”

“他们来的时候带了刀,走的时候会不会带别的东西,谁也不知道。”

武懿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把密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黄绸”那行附注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长安城的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对武颂说:“传黄诚忠来见。”

武颂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墨漛澜站在原地没有动,等武懿走回案后坐下时才开口问了一句:

“陛下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