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台书房里,日光从南窗斜照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钱顺儿虽然没听到自己督主的话。
但他知道,督主的决定一定是对的。
既然督主不怕女帝查,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个时候,下人送来了海外急报。
钱顺儿闻言转身接过情报,亲自给叶展颜送到了桌案。
叶展颜接过手,展开看了看。
这是郑禾从威尼斯商栈发来的急报,核心内容有两层:
一,法郎机商队的骆驼驿站已从东南五里推进到三里,并开始向地峡北端的水源方向勘测。
二,商队管事曾再次询问补给站是否出售,被拒后没有纠缠,但勘测行动并未停止。
郑禾还在末尾问了一句:“是否要与法郎机人谈,还是把他们挤出去。”
叶展颜把地图展开,手指从苏伊士地峡北端的补给站位置,沿着海岸线慢慢划过去。
最后,在法郎机商队骆驼驿站标注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个点距离补给站只有三里,在地图上不过指甲盖宽的一小段距离。
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合上搁回案角,对站在案前的钱顺儿说了一句:
“回信给郑禾,让他带两艘铁甲舰去苏伊士,在补给站旁边立块石碑,写上‘大周西洋事务局勘界’。”
“高卢人如果要谈,就谈;如果要挤,就挤。”
钱顺儿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带话给威尼斯马可那边,让他盯着法郎机商队的动向?”
叶展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马可是商人,商人不掺和这种事。让郑禾自己去办。铁甲舰往那一摆,法郎机人自己会掂量。”
钱顺儿退出去传信了。
叶展颜独自坐在案后,把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案角的木匣中。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江面上有午后的货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帆在日光中鼓成饱满的弧线。
郑禾在威尼斯商栈收到回信时已是半月之后。
他拆开信看完,没有耽搁,当日便从威尼斯商栈的常驻船队中,调了一艘铁甲舰和两艘武装商船。
补给完毕后他们沿地中海东岸南下,经苏伊士地峡北端锚地靠岸。
船队登岸时,补给站的伙计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伙计说,法郎机人的骆驼驿站三天前又往北挪了一段。
现在距离补给站不到两里,驿站外新扎了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挂着法郎机王室的旗帜。
郑禾没有立刻动作。
他让两艘铁甲舰在补给站外的锚地下锚,炮口朝岸,船身横在补给站与法郎机骆驼驿站之间的水面上,像一道浮在水上的铁墙。
然后他带人从船上搬下一块事先备好的石碑,碑面用中、法、拉丁三种文字刻着同一行字:“大周西洋事务局勘界”。
他把石碑立在补给站码头的入口处,碑面朝南,正对着法郎机骆驼驿站的方向。
石碑立好的当天下午,法郎机商队的管事便带着两名随从骑马过来了。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高卢人,穿着深蓝色军装式外套,腰间佩着一柄细剑,下马时动作利落。
他走到石碑前低头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泊在锚地里的铁甲舰。
然后,他朝站在码头上的郑禾拱了拱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高卢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转述说:“他说这处水源是他们先发现的,勘测已经做了两个月,请大周船队不要横加干涉。”
郑禾站在码头上没有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管事,语气不咸不淡:
“你们勘测了两个月,我们去年就把补给站建好了。”
“谁先谁后,石碑上写得清楚。”
“你们要谈,可以坐下来谈。”
“你们要勘,可以往别处勘。”
“这块地方,大周西洋事务局已经勘定了。”
管事听完翻译后脸色变了一瞬,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但目光扫过锚地里的铁甲舰时又松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朝郑禾拱了拱手便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南面驿站方向去了。
郑禾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
“他回去报信了。过几天法郎机人可能会来更多。”
“让铁甲舰保持警戒,炮口不要转,就朝着那个方向。”
此后数日,法郎机商队没有再往北推进。
驿站外的木栅栏没有拆,但也没有再往补给站方向移动。
郑禾在苏伊士停留了七日,把补给站的水井加深了两尺,又在码头东侧搭了两间新棚屋,供过往商船的水手歇脚。
离开前他让铁甲舰在补给站外围做了一次实弹演习,炮口对准的是海面,但炮声传到了三里外的法郎机骆驼驿站。
那天下午,驿站的木栅栏上少了一面旗帜。
演习结束的次日,郑禾率船队离开苏伊士北端,沿红海南下。
经亚丁港补充淡水后进入印度洋,绕过好望角进入大西洋。
船队沿非洲西海岸北上,在拉罗谢尔港靠岸补给时,郑禾让人去找波佐此前推荐的那名老水手。
老水手姓勒克莱尔,五十来岁,身量矮壮,左耳缺了一块,是早年在纽芬兰渔场上被碎冰削掉的。
他年轻时在一条三桅渔船上干过十年,从拉罗谢尔出发去过纽芬兰渔场六趟,对北大西洋的季风、洋流和暗礁位置记得比自家后院还熟。
郑禾在码头边一间酒馆里见了勒克莱尔,把那张纽芬兰渔场草图摊在桌面上给他看。
勒克莱尔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图上画了几处修正线,又用铅笔在空白处标注了几个小字。
他用高卢语对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转述说:
“他说这张图画得不全。”
“纽芬兰外海有三处暗礁群,图上只标了一处。”
“还有,避风港的位置他记得在更靠北的地方,不是一个,是两个。”
“一个大的,能停十几条船;一个小的,只能停两三艘。”
郑禾把勒克莱尔标注的地方一一记在草图空白处,然后问他愿不愿意随船走一趟。
勒克莱尔犹豫了片刻,说他老了,腿脚不利索,怕上了船就回不来了。
郑禾说五年,去五年回来,安家费足够他后半辈子不用再出海。
勒克莱尔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草图,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一下头。
船队在拉罗谢尔港休整了三日,补足了淡水、干粮和燃料,然后起锚北上。
出了比斯开湾之后海面便开始不太平,风从西北方向一阵紧似一阵地压过来,浪头也比南边高了不少。
郑禾让铁甲舰走在最前面开路,两艘武装商船跟在后面。
铁甲舰的蒸汽机全速运转,明轮搅起的浪花被迎面而来的大浪拍碎在船舷上,水雾腾起来又落下,甲板上始终积着一层薄薄的海水。
到第七日时,一场秋季风暴从纽芬兰方向横扫过来。
郑禾站在舰桥上,手攥着栏杆,能感觉到铁甲舰的船身在大浪中微微起伏,但幅度不大。
明轮在蒸汽机的推动下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转速。
船头劈开浪头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船身便稳稳地骑上浪峰又滑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两艘武装商船,第一艘勉强跟上了,第二艘却越拉越远。
等到午后,第二艘商船通过旗语发来信号,说船身右侧肋板被浪头撞裂了,舱内进水,撑不住北大西洋的风浪,必须折返拉罗谢尔。
郑禾站在舰桥上看着那艘商船,缓缓调转船头朝南面驶去,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扯得笔直。
他低下头,在航海日志中记下了当日的日期、位置、风向和风力等级,又在末尾补了一行:
“铁甲舰可抗此风暴,木质商船不可。”
“若日后造更大铁甲舰,肋板厚度至少需增加三成。”
他搁下笔,把日志合上收进抽屉,重新走上舰桥。
窗外的海面灰蒙蒙一片,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朝船头涌来,铁甲舰的烟囱里喷出的白烟被风撕碎了,混在海雾中分不清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