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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天阳不敢怠慢,当即吩咐身旁的张耀堂前去办理此事。

铁蛋见张耀堂转身要走,连忙快步追了上去,手中紧紧攥着一锭银子,憨声说道:

“我饿了,给我安排饭食,多备些,我请你们一同用膳。”

他生得憨傻,一双眼眸澄澈纯真,直直望着张耀堂,竟让对方一时不知该不该拒绝。

也不知是先前铁蛋一巴掌扇飞桑文杰的威势彻底镇住了他,还是被铁蛋诚心请众人用膳的心意打动,张耀堂终究没有去接那锭银子。

只转头唤来先前负责送食的衙役,将铁蛋手中的十两银子递了过去,沉声吩咐道:“去备两桌席面,勿要备酒水,速速送来。”

他与铁蛋在南地共事过一段时日,最是清楚这少年的饭量异于常人,其中一桌席面,分明是专为铁蛋一人备下的。

不过片刻功夫,厅堂内张耀堂亲自将证物送了进来。

正是杨破山的那柄匕首,还有半张被火烧残的信纸。

杨小宁先执起那柄匕首,目光落在手柄处镶嵌的五颗宝石上,瞬间便明了此匕首为何能成为呈堂证物。

这兵刃形制考究、宝光内敛,分明出自皇宫内苑,若非景帝亲赐,便是杨破山之前抢来的。

不管如何得来,肯定有登记,以当世工艺,绝无仿制之可能。

放下匕首,杨小宁又拿起那半张信纸,纸上仅余末尾数行字迹,清晰写着:

“答应你的本王已经做到,望你尽快将我所要之物送来,否则本王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并将送你之物重新抢回、尽数毁灭。”

他翻遍原主残存的记忆,确认这字迹确系父亲杨破山亲笔,心中暗道:不知前朝太子手中藏着何等物件,竟让父亲不惜冒着风险,与之暗中交易。

单这两件证据,若不是景帝信任靖王府,靖王府便已难逃满门抄斩的灭顶之灾。

可指尖轻轻摩挲着悬剑司大统领的令牌,杨小宁心中却安定无比。

他随手将那半张信纸抛给身旁的铁蛋,淡声吩咐道:“毁了吧。”

这一举动,座中四名官员皆无一人出言阻止,个个正襟危坐,垂首缄默,仿若未曾看见。

铁蛋茫然地接过信纸,愣怔一瞬后,竟直接将纸团攥紧,塞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一旁的杨军刚打着火折子,抬眼望见铁蛋喉间滚动的模样,一时僵在原地,满脸懵然,手中的火折子都忘了递过去。

杨小宁见状,颇感无奈,开口道:“铁憨憨,我让你烧了或是撕碎丢弃,你怎生直接吃了?”

铁蛋拍了拍肚子,憨声应道:“少爷放心,这东西我从前也吃过,无碍的,比撕碎了更稳妥,绝不会留下半分痕迹。”

杨小宁听后,也只得作罢,转回头看向郭天阳四人惊异的目光,随口圆道:“这孩子胃口向来极好,许是真饿极了。”

高世才当即笑呵呵接话,圆场道:“世子殿下说的哪里话,我等方才什么也未曾看见,什么也未曾听见。”

郭天阳与王思过连忙紧随其后附和:“正是,方才发生了何事?我等不正是等着铁蛋将军做东,一同用膳吗?”

“是啊,饭菜怎生还未送来?莫不是后厨耽搁了?”

铁蛋被“铁蛋将军”这陌生的称呼叫得晕乎乎的,转头眨巴着眼睛看向杨小宁,憨声问道:“少爷,我是将军了?”

杨小宁无奈点头,顺着话头应道:“不错,铁蛋便是本世子身边的贴身大将军。”

便在此时,高世才忽然转向郭天阳,故作恍然地开口道:“郭尚书,下官方才听闻一则消息,杭州卫千户陆亮,今早吃窝头时竟不慎噎死了。”

郭天阳与张耀堂闻言,脸色瞬间一变,二人心中当即了然其中深意。

那陆亮,乃是奉兵部桑文杰之命,寻了前朝太子身边谋士和尚搜集来了靖王的匕首、亲笔信件,写了口供,方才弹劾靖王谋逆。

可如今,匕首已被杨小宁交予杨军收存,半张信纸被铁蛋吞入腹中,那份口供也随之失了效用,陆亮即便被带上来对质,也再无半分意义,反倒成了刑部手中最棘手的麻烦。

高世才此言,已然点明要害:陆亮唯有一死,死无对证,才是当下最妥当的安排。

郭天阳与张耀堂脸色骤变,只因这陆亮死在刑部大牢,又恰逢此等紧要关头,委实有点麻烦,更有掩耳盗铃之嫌。

可二人瞥见王思过也在暗中微微点头示意,只得对视一眼,无奈颔首应下此事。

郭天阳对张耀堂耳语几句,张耀堂当即起身往外走去,杨军亦心领神会,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郭天阳索性直接开口,将话头圆得滴水不漏:

“此事委实怪不得刑部,高大人所得消息有误。

自昨日起,这陆亮便整日在牢中叫嚷,称自己愧对朝廷、愧对靖王,是他利欲熏心、信口雌黄,刻意诬陷靖王殿下。

昨夜他便欲畏罪自戕,幸得狱卒及时阻拦,才保下性命。

可人心求死,天亦难挡,方才下官下朝归来,便听闻这厮趁狱卒解开束缚、送食之际,一头撞在牢房的青石壁上,当场殒命了。”

王思过连连点头附和,沉声道:“此事确与刑部无干,他既已畏罪自杀,便是咎由自取,后续安排刑部好生安葬便是,不必再节外生枝。”

高世才也故作恍然,不住颔首道:“看来果真是下官消息有误,险些错怪了郭尚书与刑部诸位。”

杨小宁看着对面三人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心中竟暗自失笑,只觉自己倒像个十足的恶人。

对面三人分明是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八面玲珑、见风使舵,能与他们同处一室、默契圆场,自己想来也绝非善类。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铁蛋,只见少年正眼巴巴望着厅堂门口,满心只盼着饭菜早些送来,周遭的权谋算计、尔虞我诈,仿佛与他全无干系,眼中唯有即将上桌的吃食。

杨小宁心中瞬间安定下来,心道:还是与铁蛋、馒头相处最是轻松自在,有他们在身边,真好。

比起杨军与来福,这两个货整日琐事缠身、忙得脚不沾地,动辄便有各种麻烦事上报,着实让人糟心。

另一边,杨军随张耀堂来到刑部大牢深处,只见几名狱卒正提着水桶,为陆亮擦拭身子、更换干净衣物。

杨军凑近张耀堂,压低声音问道:“如何死?”

张耀堂不假思索,沉声应道:“畏罪自杀,牢中无有绳索,便以撞壁殒命定案,合情合理。”

说罢,张耀堂便挥了挥手,将牢中值守的狱卒尽数打发离去,只留他和杨军二人在牢内。

狱卒刚走,陆亮便满脸兴奋地凑上前来,以为是转机将至,急切问道:“洗漱更衣,可是要带我入宫面圣,澄清案情?”

话音未落,杨军已然身形一动,单手扣住他的后颈,将其整个人凌空拎了起来,冷声道:“送你去面见阎王。”

话音落罢,杨军猛地发力,将陆亮的脑袋狠狠磕在牢房墙壁凸起的青石砖棱角之上。

松手之际,陆亮软绵绵地瘫倒在地,额头破开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青砖缝隙流淌,气息已是出多入少,不过瞬息,便彻底没了声息。

厅堂之中,两桌丰盛席面已然悉数送到,珍馐美味摆了满桌,香气四溢。

杨小宁抬手招呼众人入席,朗声道:“来来来,诸位快些入席用膳,不必拘束,吃完之后,还有孙家的案子,需得细细商议如何处置,千万别耽搁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