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宁掐着点抵达景元殿外,他的身影一出现,便引得殿外候着的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目光里满是探究与好奇。
今日的杨小宁,一身规制完备的靖王府世子冕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是惯常的冷冽神情,再配上那一头惹眼的白发,周身都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莫说寻常官员不敢轻易靠近,便是平日里与他相熟的朝臣,见了他这副模样,也下意识地收了上前搭话的心思,只远远看着。
他刚到景元殿外,恰是满朝文武按序入殿的时辰。
杨小宁步履从容,一马当先穿过攒动的人群,径直走在最前方,连一旁的京都府尹张日堂朝他递来隐晦的眼色,他也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未作停留,便继续往前,半点多余的寒暄都无。
殿内,景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威严尽显,周身的气场压得满殿皆静。
百官入殿后,依着朝仪行过拜见之礼,待礼毕,徐晃高声鸣鞭,宣示朝会正式开始。
可今日的朝会,却与往日大不相同,那套熟稔的流程好似被生生打乱。
往日里开朝之后,三省官员总会率先出班奏事,可今日,三省众臣皆静立原地,无人率先迈步。
满殿文武皆心照不宣,目光时不时瞟向站在班列中的杨小宁,暗自揣测他今日突然上朝的目的。
按常理而言,杨小宁今日本不该出现在朝堂之上。
他该先前往刑部调取案卷,梳理靖王被弹劾谋逆一案的来龙去脉,拟定应对之策后,最快也得明日才会上朝。
更何况,众人皆知,自昨日进宫面圣之后,杨小宁便径直回了城郊的闲庄,此后再未踏出庄门半步,谁也没料到,他竟会今日便准时上朝。
杨小宁似是察觉到满殿的目光,他缓缓转头,左右扫了一眼立在两侧的文武百官,随即慢悠悠开口,声音清冽,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既然无人奏事,那本世子便先来说说。”
话音落,他迈步出班,向着龙椅上的景帝行过标准的朝礼,待景帝颔首应允,他猛地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工部尚书身上,语气陡然转厉,厉声质问:
“工部尚书,我靖王府时至今日为何还未修好?
本世子离京远赴南地,一走便是四五个月,你们工部,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谁都以为杨小宁今日上朝,必是为其父靖王被弹劾谋逆一事辩解,众人都等着看他如何应对,怎料他开口第一句,竟是质问工部为何迟迟不修靖王府,这般出人意料的举动,让满殿官员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工部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得措手不及,瞬间头大如斗,连忙出班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与恭敬:
“世子殿下,冬日天寒地冻,施工本就迟缓,再加工部尚有诸多河工、城防等要务缠身,人手调度不开,是以靖王府的修缮工程稍缓,还请殿下稍安勿躁,工部定当全力以赴,在三个月内将靖王府修缮完毕,交付殿下。”
杨小宁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是看本世子去了南地,归期未定,即便归京也一直居于闲庄,便觉得靖王府的工程无关紧要,故意怠慢拖延,是也不是?”
说罢,他转身面向景帝,拱手正色道:“陛下,臣弹劾工部尚书消极怠工,玩忽职守,恳请陛下为臣做主,勒令工部上下,必须在两月内将靖王府修缮完工,交付于臣。”
景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的杨小宁,面上并无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应道:“准。工部上下,再不可推诿塞责,两月内务必将靖王府完工,若有延误,唯尔等是问。”
杨小宁得了景帝的准奏,再次转头,目光落在户部尚书沈济舟身上,开口问道:
“沈大人,我靖王府当初借予户部的人手,为何至今未还?
再者,我闲庄为支应国朝税收,早已预交本年度商税,怎会还收到户部发来的催缴商税文书?”
沈济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无奈一笑,拱手缓缓回道:
“世子殿下,借王府的人手,今日散朝之后,下官便即刻安排,将他们遣返归家。
至于催缴今年商税一事,实属下属负责该事的郎中,不知殿下已预交本年度商税,一时疏忽所致,所幸本官已及时发现并纠正,断不会再派人前往闲庄催缴。”
杨小宁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此类疏忽,日后绝不可再犯。
此次户部虽自查出疏漏,却未派人前往闲庄告知澄清,此事需有个交代。
本世子要户部官员亲往闲庄,当众致歉,澄清此事,以平息京中流传的靖王府闲庄拖欠商税的流言。”
沈济舟看着杨小宁,缓缓应道:“本该如此。”
解决了工部与户部的事,杨小宁的目光又转向了京都府尹张日堂,沉声道:
“京都府尹张大人,马政一事,你若管不了,便将这差事交予旁人。
旁的本世子不清楚,只昨日出城,便亲眼看到不少无证马匹在京都街道上肆意奔走,扰乱秩序。
时至今日,本世子可还未卸下京都府的官职。”
张日堂闻言,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
若论京都府的官职,杨小宁乃是下属,这般当众质问,分明是以下犯上,可他又深知杨小宁的性子,不敢轻易反驳,正左右为难之际,下一刻,便见杨小宁抬手,取出一枚鎏金腰牌,高高举起,朗声道:
“张大人,本官方才并非以下犯上,本官身兼悬剑司大统领之职。
本官统领悬剑司,监察天下百官,巡察四方,自然有权干涉京都府事务。
马政乃国朝既定律令,自当严格执行,容不得半分懈怠。”
张日堂与满朝文武见了那枚悬剑司大统领的腰牌,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张日堂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道:
“下官谨记统领吩咐,下朝之后即刻整顿京都马政,清查无证马匹,也随时欢迎杨统领前来检查或指点。”
杨小宁微微点头,收回目光,转而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本世子清楚,诸位皆想听听,本世子对父王被弹劾谋逆一事作何解释,又打算如何处置孙文舟。
本世子虽未去刑部调取案卷,却可明确告知各位,靖王府绝无谋逆可能。
若此事当真,本世子便自缢于宫门之外,以儆效尤。”
“至于孙家,据本世子掌握的确凿证据,他们才是曾与前朝太子勾结,意图颠覆大景的逆党。
诸位关心孙文舟该如何处置,本世子只知国法无情,孙家本就罪无可恕,更不该因孙文舟与本世子的旧情,便法外开恩,徇私枉法。”
“自今日起,本世子以悬剑司大统领的身份,配合三法司对靖王谋逆案与孙家通敌案进行终审,三日内,必给满朝文武、给天下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话毕,杨小宁回身,向景帝与太子行过礼,复又转头看向满朝文武,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警示:
“各位,本官此刻以京都府推官的身份提醒诸位,今日散朝后,速去查查家中子弟,近来是否有欺压百姓、横行市井、无法无天之举。
若有,便让他们尽快来京都府自首,万不可想着逃跑。
本官明确告知,悬剑司司卫遍布天下,便是天涯海角,也能将其缉拿归案,绝不姑息。”
看着满朝文武皆愣在原地,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杨小宁却毫不在意,任他们觉得自己年轻气盛、不知深浅也好,或是恃宠而骄、大放厥词也罢他都懒得理会,只淡淡开口:“本世子说完了,接下来,诸位可继续奏事。”
大景立国至今,从未有过这般奏事的先例。
莫说满朝文武一时难以适应,半天反应不过来,便是坐在龙椅上的景帝,看着下方我行我素的杨小宁,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杨小宁说完,便退至殿侧,直直站立,闭目养神。
满殿文武还沉浸在他的话语中,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太子,他见朝会陷入僵局,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景帝躬身道:“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景帝回过神,旋即道:“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