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四日已过。
日头高悬,金光遍洒,官道与闲庄的岔路口,杨小宁望着身前的徐晃,满脸无奈道:
“徐公公,眼瞅着家就在眼前,您好歹让我回去换件衣裳啊。”
徐晃轻轻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世子殿下您就别墨迹了,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您呐,赶紧走吧。”
杨小宁还欲再言,却见徐晃自袖中抽出一根马鞭,鞭身是上好的熟牛皮所制,鞭梢缠着细密的铜丝,看着便觉凌厉,他冷声道:
“若世子再敢说一个不字,小心老子抽你。”
杨小宁当即噤声,二话不说从马车上跃下,翻身上马。
那马正是景帝曾赐予的千里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踏雪,见主人上马,轻轻打了个响鼻。
杨军与来福紧随其后,铁蛋及八名亲卫亦立刻上前护驾。
杨小宁堆起满脸笑意,对着徐晃拱手赔笑道:“徐叔别生气嘛,走,咱们现在就出发。”
一行人策马扬鞭,直奔京城而去。
杨小宁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一个太监还自称老子,咦,怎么听怎么别扭。”
“啪!”
一声脆响,徐晃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杨小宁胯下骏马的臀部,骏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被杨小宁死死勒住缰绳稳住。
徐晃的声音带着几分愠怒,隔着数步传了过来:“别以为说的小声我就听不到,还有,咱家自称老子怎么了,老子也是有两个干儿子的。”
杨小宁好不容易勒住惊马,回头见徐晃面色温怒,眉头紧蹙,连忙拱手告饶:
“哎呀,徐叔叔,别生气嘛,小侄就是和您开个玩笑,您自称老子绝对没问题,干儿子也是儿子嘛。
没事,就算是没有干儿子,只要您愿意,我给您养老送终。”
徐晃瞪了他一眼,沉声道:“好好驾马,别三心二意的,赶紧走,耽误了陛下的召见,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杨小宁未曾看见,徐晃的目光一直凝在他的后背,眼底却漾开一抹难以掩饰的温情,那是看着自家晚辈的宠溺,只是碍于身份,从未表露半分。
一路疾驰,日头渐渐升至中天,官道两旁的田亩里,农夫们正弯腰劳作,见这队人马气势不凡,纷纷直起腰来观望,待看到为首的杨小宁,不少人都认出了这位靖王世子,笑着挥手打招呼。
京都南城门遥遥在望,巍峨的城门楼矗立在天地间,青灰色的城砖历经风雨,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城墙上的守军手持长枪,身姿笔挺,严守着城门。
城门郎将远远望见杨小宁、杨军与来福三马并驱而来,身后跟着一众亲卫与宫中御马,连忙揉了揉眼睛,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行人已疾驰至城门口,马蹄带起的尘土飞扬,引得城门口的行人纷纷避让。
来福自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锭,他手腕一扬,银锭“嗖”地飞入城门郎将怀中,他高声道:“拿去请兄弟们喝酒。”
杨军高举靖王府腰牌,威严尽显,一行人一路畅通,纵马进入京都。
其实今日徐晃出城,城门郎将早已知晓。
宫中御马的形制与寻常马匹截然不同,马身披着明黄色的锦缎,马头上缀着玉饰,远在数里之外便能一眼辨出,城门郎自然不敢多加盘查。
只是他心中诧异,宫中御马为何跟在其他马匹之后,徐公公也居于队尾,这与往日的规矩全然不同。
待认出是靖王府世子一行人,众人便见怪不怪了,尤其是来福随手抛出的打赏,更是再熟悉不过。
往昔杨小宁每次进城,来福都会随手掷出碎银打赏,少则几钱,多则几两,南门城门郎这差事,也因着靖王府的照拂,成了京都城中人人艳羡的肥差,守城的兵卒们也都盼着世子爷常来。
徐晃跟在队尾,策马前行,看着杨小宁在前面肆意张扬的模样,在马背上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
这便是靖王府,这便是靖王世子杨小宁,一如既往的张扬,一如既往的恣意,哪怕在外历经风波,归来依旧是那副嚣张的性子。
因今日有宫中御马随行,寻常的马政规矩,自然管不到杨小宁这一行人头上,今日无人敢上前阻拦。
“哈哈哈,老子杨小宁又回来了!”
随着杨小宁一声高喊,声音响彻城门,城门口瞬间陷入一片寂静,连往来的商贩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转头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街边的包子铺。
铺子前冒着腾腾热气,蒸笼里的包子香气四溢,原本正揉面的汉子探出头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意,高声喊道:
“世子爷回来了啊,欢迎欢迎,世子爷要不要吃两个包子?刚出笼的肉包,香得很!”
紧接着,摆摊卖烧饼的汉子也对着疾驰而过的杨小宁背影大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
“世子爷,你年前拿的三十个烧饼给身边的大个子吃,到现在还没给钱呢!可不能赖账啊!”
大个子说的正是铁蛋。
铁蛋闻言当即调转马头返回,大步走到烧饼摊前,掷下一锭十两的银锭,朗声道:“多的记账,先给我来十个烧饼,要刚出炉的,多撒芝麻。”
烧饼汉子连忙应着,手脚麻利地包起烧饼,嘴里还念叨着:“还是世子爷身边的人爽快,啥时候来取都成!”
街边卖菜的大妈挑着一担青菜,她笑呵呵地望着杨小宁的身影,问身旁梳着双丫髻的女儿:“世子爷回来了,瞧瞧,是不是叫好看衣服生气的马?”
她女儿脸颊绯红,眼波流转,望着杨小宁的背影,轻声纠正:“娘,那叫鲜衣怒马少年郎,是京城里最好看的公子。”
……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扬声,对着疾驰而过的杨小宁热情招呼,卖胭脂的姑娘、挑着货担的货郎、牵着孩童的妇人,都笑着喊着“世子爷”,脸上满是亲切。
这便是靖王府,这便是世子杨小宁在底层百姓中的名声,素来是讲道理、不欺贫弱的主,平日里见着百姓有难,总会伸手相助,故而深得民心。
然而,街边一座名为“聚仙楼”的酒楼二楼窗户口,忠勇侯大孙子王念战正倚着窗棂,望着街道上的景象,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惊道:
“我刚刚看到靖王世子杨小宁了,这活畜生不是还在南地吗?陛下口谕才发出去十天啊,为何这么快就回到京都了?”
说罢,他不顾身后包厢内一众公子哥神色各异,有的还在推杯换盏,有的正说着闲话,他拔腿便往外走,神色慌张,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只是他方才的话,早已被一众纨绔听了去,有人连忙上前拦住了他,满脸疑惑地问道:“王兄,你说什么?杨小宁回来了?你莫不是看错了吧?”
王念战急得直跺脚,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声音都带着颤抖:
“赶紧让开啊!本少一月前在城郊踏青,不小心弄残了一个农夫,人家不要赔偿,软硬不吃,扬言要等杨小宁回来就去告我呢!
我这要是被他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得赶紧回祖地避难,兄弟们,后会有期,本少大概率是要去祖父旧部当兵去了,短时间内不敢再回京都了!”
可这群公子哥,哪里顾得上王念战的去留,他们只关心王念战有没有看错,到底是不是杨小宁回来了。
毕竟这几个月,杨小宁不在京都,他们在城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早就盼着他永远别回来。
下一刻,无需再问王念战,只因街道上早已响彻“世子爷回来了”的呼喊,百姓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连他们所在聚仙楼的掌柜,都亲自走到大堂,高声喊着:“今日世子爷归京,每一桌送一壶上好的酒水,庆祝世子爷平安回京!”
大堂里的食客们纷纷叫好,公子哥们面面相觑,脸色煞白,骂骂咧咧地一哄而散,有的赶紧回府收拾细软,有的连忙去拜访长辈寻求庇护,生怕杨小宁找上门来算账。
此前听闻陛下下旨召杨小宁回京,他们还暗自感叹好日子没几天了,想着能多逍遥几日,如今倒好,杨小宁这活畜生长了飞毛腿,竟至少提前半月回来了,他们怎能不慌?
不到半个时辰,京都府衙门便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衙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有被抢了商铺的商贩,有被欺辱的百姓,有被占了田地的农夫,众人皆是来状告这几个月来在京都城内横行霸道的公子哥的,状纸堆了厚厚一叠,京都府尹张日堂坐在公堂之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脸和煦道:“传令,认真记录每一桩案件,定下来后抓紧时间抓人回来审理”。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景帝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见杨小宁进来,刚想开口,却见杨小宁“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声音哽咽,模样好不凄惨:
“舅舅啊,外甥差点就回不来了,您不知道,当初被绑走,那可真是九死一生啊。
外甥在外面水里来火里去的,风餐露宿,受尽苦楚,就这还有人在朝堂上弹劾我们靖王府谋逆,舅舅啊,您可得为外甥做主啊,不行您就把我腿打断圈禁算了,这样朝堂也就安稳了,那些人也不会再揪着靖王府不放了。”
“闭嘴,你个不省心的逆子,故意气老子是不是?”
景帝猛地一拍龙案,他吹胡子瞪眼,厉声吼道,
“徐晃,去,给朕打!这小子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还有赵王,也一并给朕狠狠打一顿,让你们两个都长长记性!”
一旁原本就因杨小宁的表演而愣在原地的赵王,此刻更是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景帝怒气冲冲,徐晃已经拿着戒尺走了过来,顿时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