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日杨小宁接到景帝遣人快马传召回京的口谕,整支靖王府的队伍便被一股无形的凝重氛围笼罩。
随行的杨军、来福、萧然、杨小小、康蕊等人,皆已从各处听闻桑文杰弹劾靖王谋逆的消息。
众人面色各异,无人敢轻易开口揣测景帝心中的真实想法,就连此次陛下急召杨小宁回京的缘由,也成了队伍里私下议论的焦点,种种猜测交织,让本就赶路的队伍更添几分压抑。
这段时日,队伍白日赶路,夜幕降临便寻就近的驿站歇脚。
康蕊精力旺盛,一路赶路憋得浑身是劲无处宣泄,每到夜晚驿站歇息,便总要寻杨小宁切磋,将一身气力尽数释放在拳脚往来之间。
晚上就寝还要来一场比划。
杨小宁虽一直在锻炼学武身体素质远超以往,却也架不住康蕊这般日日“折腾”,每每被她缠得腰酸背痛。
昨夜,刚在驿站厢房歇下的康蕊,脸上没了往日的飒爽,反倒满是忧色,拉着杨小宁坐在灯下闲谈,絮絮叨叨说的全是回京之后,该如何应对朝堂非议,甚至连景帝若问责该如何应答都细细思量。
杨小宁却一脸不以为意,依他对景帝的了解,陛下绝非旁人所想那般猜忌多疑,若真要对靖王府下手,当初便不会由着他在南地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他只轻轻拍了拍康蕊的手背,温声叮嘱她放宽心,不必为尚未发生的事忧心,又略说了几句景帝的行事风格,康蕊便真的放下了悬着的心,眉眼间的愁绪一扫而空。
这虎娘们一旦卸下心头重担,浑身的劲便又涌了上来,当晚又拉着杨小宁切磋了半宿,直折腾得杨小宁浑身酸痛,只觉眼皮刚合上,窗外便已泛起鱼肚白,只得强撑着起身,再度踏上回京的路途。
此时队伍距京都已不足一千里路程,按眼下的行进速度,快则四日,慢则五日,便能顺利抵达京城。
可偏偏就在今日,队伍行至一处官道岔口时,竟被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横在了路中央,拦住了前行的去路。
只见马车旁站着一名素衣女子,不等来福上前问询,便“噗通”一声跪地,朝着队伍的方向高声呼喊,言辞恳切,只求见靖王世子杨小宁一面,还自称是世子的嫂嫂。
来福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跑至杨小宁所在的雕花马车前,躬身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
原本倚着车壁闭目养神、神色恹恹的杨小宁,听闻这话,瞬间睁开眼,精神头十足地坐直了身子,嘴角还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打趣道:
“呦,这是什么情况?莫非是我大哥偷偷在外面养了个女子,如今寻上门来了?”
怀着探寻八卦的激动心情,杨小宁当即让来福将那女子带到自己面前。
不多时,来福便引着那女子走了过来,杨小宁抬眼打量,只见来人正是赵冬梅,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裙摆沾着泥土草屑,一副寻常农家女子的装扮,脸上还故意抹了些黄泥,遮掩了原本姣好清丽的容颜,若不是来福在一旁引见,杨小宁当真认不出眼前这狼狈的女子,竟是当初赵家扬言要退婚的赵冬梅。
来福引着赵冬梅上前,又低声向杨小宁补充道:“少爷,赵姑娘所乘的马车是临时雇佣的,那车夫见咱们队伍人数众多、衣甲鲜明,吓得魂都没了,在赵姑娘过来见您之前,便丢下她的行李包裹,赶着马车慌慌张张跑了,如今赵姑娘连代步的马车都没了。”
赵冬梅听得来福之言,脸上泛起一丝窘迫,刚要屈膝向杨小宁行跪拜之礼问安,杨小宁却连忙递了个眼神给身旁的杨小小,杨小小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轻轻扶住赵冬梅的胳膊,麻利地阻拦了她的行礼。
杨小宁虽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赵冬梅既自称是他的嫂嫂,与大哥杨修崖有着牵扯,他便万万不敢受她的跪拜之礼,当即温声开口,让杨小小将赵冬梅请上自己的马车。
队伍稍作停顿后,便再度启程前行,车厢内空间宽敞,康蕊主动挪到一旁,给赵冬梅腾出位置,杨小宁这才看着赵冬梅,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赵姑娘,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年前你父母不是在宫门口当众扬言要退婚,与靖王府断绝所有瓜葛了吗?怎会如今孤身一人拦路寻我?”
杨小宁的话,勾起了过往的旧事。当初靖王府便如如今这般,被满京城的流言蜚语缠身,都传靖王杨破山要谋逆造反。
彼时赵冬梅与杨修崖本未曾正式订亲,只是两家有议亲的传言,可赵冬梅的父亲赵贵云却胆小怕事,生怕靖王府的祸事连累到赵家,竟毅然在宫门口,当着满朝文武官员的面,拦住杨小宁,高声嚷嚷着要退婚,与靖王府划清界限。
此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杨小宁却只以一招太极推手,轻飘飘将此事当作皮球踢了出去,既没应下,也没反驳,后续更是未曾再理会赵家的动静,只当是一场闹剧。
此时的赵冬梅,听着杨小宁的问话,眼眶微微泛红,缓缓将赵父当众喊退婚后发生的种种,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当初因赵贵云执意当众退婚,彻底得罪了靖王府,年后开朝不久,赵贵云便遭到了打压,短短半个月内,便从原本的要职被降职,改任太仆寺丞,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哪还有半分心思琢磨升迁之事。
而赵母经营的成衣铺子,本靠着给靖王府做中间商,承接王府的衣物采买,生意一直红火,可自从赵家退婚后,铺子便断了这桩最主要的生意,客源骤减,生意一落千丈,日日入不敷出,赵母为了维持铺子运转,整日忙里忙外,连家中琐事都无暇顾及,赵家的日子一落千丈。
也正是在赵家这般窘迫的境况下,赵冬梅悄悄拿出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几十两银子,又想起自己手中还藏着一块杨修崖当初临别时留给她的靖王府令牌,便咬了咬牙,四处打听,终于搭上了一支前往西域的商队。
西域路途遥远,寒风凌冽,风沙漫天,盗匪横行,寻常女子避之不及,可赵冬梅却怀揣着找寻杨修崖的执念,毅然踏上了远赴西域的漫漫长路,只为寻到心中牵挂的那个人。
听到此处,杨小宁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感动得险些红了眼眶。
自大哥杨修崖远赴西域后,明面上连朝廷都未曾公开派人寻找,靖王府也未曾大张旗鼓地寻人。
杨小宁也是在一夜白头、从执念中清醒过来后,才撤下了暗中派人寻找的命令。
他并非不想寻父寻兄,而是自己早在梦中解惑,父亲与大哥皆会安然无恙。
而朝廷未曾明着派人寻找,实则是景帝不愿让朝臣知晓自己是没有玉玺的白板皇帝,怕朝堂动荡,其实早已在有了银子后第一时间暗中派遣了大量精锐人手,深入西域与漠北的茫茫戈壁与草原,秘密找寻杨破山与杨修崖的下落。
可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在父母做主、强行拆散她与杨修崖的姻缘后,竟能不顾路途艰险、毅然踏上寻兄之路,这般深情与勇气,怎能不让杨小宁为之动容?
紧接着,赵冬梅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略显羞涩地转过身去,伸手在怀中摸索着,只听“呲啦”一声轻响,她从贴身的里衣上撕下一封书信,转过身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身旁的康蕊。
原来那封书信是她特意缝在里衣之中的,一路贴身携带,生怕遗失,故而此刻需从衣物上撕下才能取出。
赵冬梅看着康蕊,声音轻柔却坚定:“县主,这是修崖让我回大景后,务必亲手交给世子殿下的信,若非今日在官道上瞧见了靖王府的旗帜,小女子便要错过世子殿下,一路往南地去了。”
杨小宁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因车厢空间有限,头顶险些撞上车厢顶部,激动地朝着赵冬梅喊道:
“嫂嫂,你真的见到我大哥了?大哥他现在怎么样?身子可好?”
赵冬梅被杨小宁这一声真切的“嫂嫂”喊得脸颊更红,垂着眼帘,轻声应了个“嗯”,随即抬起头,眼中带着心疼,却又满是骄傲地说道:
“我见到修崖了,他受了极重的伤,不过万幸的是,经过一番调养,身子已经在慢慢恢复了。
他说暂时不回来,要等伤彻底养好,一定要报了仇之后,再堂堂正正地回到京城,回到靖王府。
修崖本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虽心中万分心疼他,舍不得他再涉险,却也知道,我不能阻拦他去报仇,不能拖他的后腿。”
赵冬梅说着,眼神中满是回味,仿佛又想起了在西域见到杨修崖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杨小宁早已接过康蕊拆开的信件,双手微微颤抖着,迫不及待地仔细阅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