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的周末,保定城的街道终于从春节的喧闹中彻底安静下来。那些红灯笼还在,但颜色被连日的风吹日晒弄得有些发旧,褪成了暗淡的橘红。街边的店铺大多开门了,只是生意冷清,店员们倚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望着街上稀疏的行人。
吴普同和马雪艳沿着裕华路慢慢走着。这是婚后难得的清闲周末——没有必须走的人情,没有非去不可的聚会,就是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走。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混着早春特有的、泥土开始解冻的潮湿气息。
马雪艳今天穿了件浅紫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米白色羽绒服。她挽着吴普同的手臂,走得不快,目光偶尔掠过街边的橱窗。那些橱窗里挂着春装,颜色鲜亮,样式新颖,但她只是看看,脚步从不停下。年前吴普同说过想给她买件新外套,她笑着说“等开春打折再说”,这一等,春天都快来了。
“你看那件,”马雪艳忽然指着一家店的橱窗,“浅灰色的,挺好看。”
吴普同看过去。是件中长款的薄呢外套,样式简洁,挂在模特身上,旁边立着个牌子:“新品上市,八五折。”
“进去试试?”他说。
马雪艳摇摇头:“再看看。现在买春装还早,过阵子肯定更便宜。”她说着,挽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些,仿佛说服了自己,也说服了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雪艳说起单位的事——乳品厂年后订单恢复得不错,但车间里有人说,今年可能要上新的生产线,到时候得加班。吴普同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他没说公司的事,那些订单下滑、成本压力的烦心事,像块石头压在胃里,沉甸甸的,不想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马路对面是片老居民区,沿街开着各种小店:五金店、理发店、小超市,还有一家门脸不大的饲料兽药店。绿色的招牌,白字,在整排店铺里并不起眼。
红灯变绿,两人随着人流过马路。走到对面时,吴普同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被那家饲料门市吸引了。不是刻意要看,是职业习惯——干了这么多年饲料,走到哪儿都会下意识地留意同类产品。透过有些脏污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堆着高高的饲料袋,各种颜色、各种牌子的包装挤在一起,像片杂乱的花圃。
马雪艳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饲料店。你要买什么?”
“不买,看看。”吴普同说着,已经朝那扇玻璃门走去。门把手上挂着个“营业中”的牌子,塑料的,边角裂了。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豆粕的豆腥味、玉米的谷物香,还有种说不清的、饲料特有的混合气息。这味道吴普同太熟悉了,在绿源的车间里,在原料库里,每天都要闻上八小时。可此刻在这狭小的门市里闻着,却有种异样的陌生感。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靠门口的地方有些自然光。货架是铁质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暗红色的锈迹。架子上堆满了饲料袋,摞得高高的,几乎要碰到天花板。最外面一排摆着几个牌子的全价饲料,包装花花绿绿的,一个比一个醒目。
吴普同的目光扫过去,最后停在一袋亮蓝色的饲料上。
包装很扎眼。袋子正中央印着头卡通奶牛,圆眼睛,长睫毛,咧着嘴笑,旁边飘着几个艺术字:“奶牛乐——高能精补料”。底下还有行小字:“专为高产奶牛设计,提高乳脂率,增加产奶量!”设计风格浮夸得近乎俗气,但确实吸引眼球。
吸引吴普同的,是右下角贴着的价格标签。
62元/20kg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数字,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弯下腰,凑近了看袋子侧面的成分说明表。
字印得很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眯起眼,一行行往下看:
粗蛋白质≥18.0%
粗脂肪≥4.0%
粗纤维≤12.0%
钙 0.8%-1.2%
磷 0.6%-0.9%
标准成分,没什么特别。可当他的目光落到原料组成那一栏时,眉头皱了起来。
“玉米、豆粕、麸皮、鱼粉、石粉、磷酸氢钙、食盐、预混料……”他轻声念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都是常规原料。按照这个配方,以现在的原料价格,一吨饲料的成本怎么也得两千一往上走。折算下来,每公斤成本至少两块一。再加上加工费、包装费、运输费、经销商利润……
“老板,”吴普同直起身,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声音抬起头:“买啥?”
“这‘奶牛乐’,最近卖得怎么样?”吴普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放下报纸走过来:“还行吧,开春了,养殖户开始备货。”他走到货架前,拍了拍那袋亮蓝色的饲料,“这个牌子最近推得厉害,厂家搞活动,价格实惠。”
“蛋白含量够吗?”吴普同问。
“够,怎么不够。”老板说得笃定,“好多老客户用了都说好,奶牛爱吃,产奶量也上去了。”
吴普同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移向货架深处,在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几袋绿源公司的306饲料。灰蓝色的包装,简洁的设计,在那些花哨的竞品旁边,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价格标签上写着:84元/20kg
比“奶牛乐”贵了整整二十二块。
吴普同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上周的会议,想起赵经理说的“价格战已经打起来了”,想起刘总敲着桌子说“百分之十的降本目标”。当时那些话还只是概念,是报表上的数字,是会议室里的压力。可此刻,在这昏暗的门市里,在这实实在在的货架前,那些概念变成了眼前这两袋饲料——一袋六十二,一袋八十四。二十二块钱的差距,对于一个月要喂几十吨饲料的养殖户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年能省下好几万。
“走吗?”马雪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吴普同回过神,点点头:“走。”
两人走出门市。重新回到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吴普同眯了眯眼,感觉刚才在昏暗店里待的那几分钟,像做了一个短暂而压抑的梦。
“怎么了?”马雪艳轻声问,挽着他的手紧了紧,“看你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他们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个小公园,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孩子跑来跑去。
“看到我们公司的饲料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在货架上。”
“哦?”马雪艳侧头看他,“卖得贵了?”
“嗯,比别的牌子贵不少。”
“贵多少?”
“二十多块。”吴普同说,“一袋。”
马雪艳没说话。她不懂技术,不懂配方,但她懂钱。二十多块钱一袋的差价,她立刻就能算出这意味着什么。她想起吴普同这几天晚上回家后的沉默,想起他半夜还坐在电脑前查资料,想起他偶尔接工作电话时皱起的眉头。
“公司……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她问得很小心。
吴普同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公园边的长椅旁,他示意坐下。长椅是木质的,漆掉了大半,摸上去粗糙冰凉。两人并肩坐下,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脚前投下一片暖黄。
“订单少了。”吴普同终于说,眼睛看着远处玩闹的孩子,“竞争太厉害。有些厂家……”他顿了顿,“价格压得很低。”
“像刚才那个?”马雪艳问。
“嗯。”
“那他们的饲料……质量行吗?”
吴普同苦笑:“按那个价格,如果用正规原料,根本做不到。”
他没往下说,但马雪艳听懂了潜台词。她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那你怎么办?公司要求你们降价?”
“要求降成本。”吴普同纠正道,“降百分之十。”
马雪艳倒吸一口凉气。她虽然不在这个行业,但常听吴普同说起饲料的成本构成——豆粕、玉米、鱼粉,这些都是大宗商品,价格明摆着。降百分之十,听上去像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能降下来吗?”她问。
“按正规方法,难。”吴普同说得很慢,像在梳理思路,“除非……”
“除非什么?”
吴普同没回答。他看着远处,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卖的小摊,吵吵嚷嚷的。其中一个孩子拿到了,粉红色的,蓬松得像朵云。孩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除非用些非常规的手段。”他终于说,“替换原料,或者……虚标成分。”
这话说得很轻,但马雪艳听出了其中的重量。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背的皮肤。那皮肤有些粗糙,是常年接触原料、经常洗手留下的。
“你不会的。”她忽然说,语气笃定。
吴普同转头看她。
“我知道你。”马雪艳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你做不出那种事。当年在学校,做实验数据差一点点你都要重做,说‘骗得了人骗不了牛’。现在也一样。”
吴普同怔了怔。他想起大二那年,有门实验课,要求测饲料的粗蛋白含量。同组的人想偷懒,数据凑合着就交了。只有他坚持重做,在实验室待到半夜。当时马雪艳陪着他,帮他记录数据,困得直打哈欠。做完实验出来,月亮很亮,他说了那句“骗得了人骗不了牛”。
那么久的事了,她居然还记得。
“可是……”他想说现实,想说压力,想说公司如果倒了怎么办。
马雪艳轻轻摇头:“没有可是。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再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吴普同听出了里面的决心。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温软,却很有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西斜,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玩闹的孩子被家长叫回家了,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店铺播放的流行歌曲,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走吧,”马雪艳站起身,“去菜市场转转,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周末的下午,人不多,摊位上的菜也不如早晨新鲜。马雪艳慢慢走着,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问问价,挑挑拣拣。她最后买了几个土豆,一把芹菜,还有块豆腐。都是最普通的菜,花不了多少钱。
“肉呢?”吴普同问。
“冰箱里还有前天的排骨,没吃完。”马雪艳说,“今天就不买了。”
吴普同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马雪艳是在省钱。虽然她没说,但他能感觉到——从她看衣服只逛不买,从她挑菜时反复比较,从她总说“冰箱里还有”。
称重、付钱。走出菜市场时,马雪艳拎着塑料袋,吴普同要接过来,她摇摇头:“不重,我拎着就行。”
两人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细细长长的。路过那家饲料门市时,吴普同又看了一眼。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照出来,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地。那个“营业中”的牌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马雪艳刚才那几句话理出了个头绪。虽然问题还在,压力还在,但至少知道该守住什么。
路还长。天快黑了,但路灯就要亮了。
一步一步,总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