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夜更深了。
乡村的夜是那种沉甸甸的黑,没有城市霓虹的侵扰,只有无边的静谧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偶尔,不知谁家院里传来一两声狗吠,或是远处公路上驶过的卡车沉闷的轰鸣,但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吴普同和马雪艳并排躺在温热的土炕上,盖着厚实的棉被。炕是傍晚时李秀云特意烧过的,柴火在炕洞里噼啪作响过一阵,现在余温正一点点透过炕席渗上来,烘得被窝里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旧窗纸上贴的剪纸花影,在屋里投下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结婚照上——照片里两个人都穿着红色的礼服,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神亮晶晶的。
马雪艳翻了个身,面朝着吴普同。黑暗里,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热气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睡着了?”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吴普同也侧过身,两人的脸在黑暗中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是家里常用的那种最便宜的透明皂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格外安心。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连狗吠声也歇了,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房间,和房间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今天……”马雪艳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今天小梅问我,哥哥和嫂子什么时候要小孩。”
吴普同心里微微一紧。
“她问得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马雪艳继续说,“我就说,快了。她就点点头,又低头去玩你给她买的那件毛衣的标签。玩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小宝宝穿蓝色也好看。’”
吴普同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小梅安静地坐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毛衣的标签,用那种怯生生却清晰的声音说出这句话。这么多年,小梅的病反反复复,好的时候能帮忙做些简单的家务,发病的时候会胡言乱语、惊恐不安。每一次病情稳定,都像是从命运手里偷来的一点恩赐。而今天,她能说出这样一句完整的话,还能有“小宝宝”的概念……
“她真的好了很多。”吴普同说,声音有些发哑。
“嗯。”马雪艳在黑暗里点点头,她的额头轻轻碰到了他的鼻尖,“妈说,最近这半年换了一种新药,副作用小,效果还好。就是……贵。”
那个“贵”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吴普同耳朵里,却有千斤重。
他又想起下午算的那笔账。其实不用细算,那些数字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两人工资加起来四千出头,房租四百,吃饭省着点一个月也要六七百,水电煤气电话费又是一百多,给家里每月五百——父母年纪大了,小梅的药不能断,这钱也必须出。这样七扣八扣,一个月能剩下多少?一千二?一千三?这还得是在没有任何意外开销的情况下。
可生活哪能没有意外?父亲去年脑出血住院,积蓄全搭进去不说,还欠了债。虽然父亲恢复得不错,但后续康复、吃药,哪样不要钱?小梅的药不能停,新药效果好,但价格是旧药的两倍。这些,都是硬邦邦的现实。
还有房子。
吴普同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白天在汽车上想的那些数字。保定房价现在每平米已经涨到一千多了,就算买套六十平米的小两居,也要六七万。首付三成,就是两万。两万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要不吃不喝存将近两年——还得保证这期间没有任何意外开销,还得保证房价不再涨。
而孩子……
“雪艳,”吴普同睁开眼,在黑暗里寻找她的眼睛,“咱们……再好好算算账。”
马雪艳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他伸手把她揽住,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我现在工资两千六,你一千五,加起来四千一。”吴普同开始数,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黑夜听了去,“房租四百,这个不能省,咱们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吃饭……咱们再省省,一个月五百应该够。水电煤气电话费,两百。给我爸妈五百,小梅五百,这个也不能少。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固定开销是两千一。”
马雪艳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还剩……两千。”吴普同顿了顿,“这两千,要存起来。存多少?如果咱们想在三年内存够首付——就算房价不再涨,首付两万,三年三十六个月,每个月至少要存五百五。这样还剩一千四百五。”
“一千四百五,”马雪艳接过话头,声音平静,“要应付所有意外开销。你爸的康复药,小梅的药,人情往来,衣服鞋袜,头疼脑热……还有,如果真要孩子,产检、营养、生孩子住院,哪样不是钱?”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项,吴普同的心就沉一分。
“还有,”马雪艳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怀孕了,后期可能上不了班。生了孩子,至少要休产假,那时候工资还有多少?孩子生下来,奶粉、尿布、疫苗……普同,我算过,光奶粉一个月就要好几百。”
吴普同抱紧了她。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说得对,”马雪艳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房子……等等吧。先要孩子。”
她说这话时,吴普同分明听出了那“等等吧”三个字后面,藏着多少不甘和委屈。哪个女人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不用每次搬家都发愁东西太多,不用担心房东突然涨租金或收房子,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可以在墙上钉钉子挂照片,可以安心说“这就是咱们家”的地方?
可现实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面前:要孩子,就不能同时要房子;要房子,孩子就得再等等。而她二十八了,不能再等了。
“委屈你了。”吴普同说,声音涩得厉害。这三个字白天说过,现在再说,依然觉得苍白无力。
马雪艳摇摇头,头发在他胸口蹭了蹭。“不委屈。跟你在一起,不委屈。”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他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毛、眼睛、鼻梁,最后停留在嘴唇上。“我就是……就是有时候会想,要是咱们早点毕业,早点工作,早点攒钱,是不是现在就不用这么难了?”
“哪有那么多‘要是’。”吴普同握住她的手,把她微凉的手指包在掌心,“咱们已经比很多人好了。我有工作,你也有工作。小梅在好转,我爸恢复得不错。家宝马上当爸爸了……日子在往前走,雪艳,在往前走。”
他说这话,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是啊,日子在往前走。从红星饲料厂到绿源,从技术员到副经理,工资从一千多涨到两千六。虽然中间经历了离职、找工作、父亲生病那么多波折,但终究是一步一步往前挪了。虽然挪得慢,虽然每一步都沉重,但终究没有停下。
“那咱们……”马雪艳凑得更近了些,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咱们就要孩子吧。不等了。”
她说得很坚定,仿佛刚才那一番残酷的账目计算,反而让她下定了决心。
吴普同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虽然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她的眼睛一定亮晶晶的,带着期盼,也带着决绝。这个女人,从大学时那个扎着马尾辫在自习室用功的女孩,到现在这个在出租屋里为他洗衣做饭、在工厂流水线上默默工作的妻子,一直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就会咬着牙往前走。
“好。”他终于说,一个字,千斤重,却又如释重负,“要孩子。”
话音落下,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仿佛被这个决定撬开了一道缝,有光漏了进来。
马雪艳轻轻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重新把头靠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腰。
“那从明天开始,”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快,“咱们就正式备孕。烟酒你不沾了,这很好。作息要规律,我监督你。还有,叶酸我已经在吃了,你也得吃。还有……”
她絮絮地说着,一项一项,像在制定一个重要的计划。吴普同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这些细节,他其实都知道,但听她这样一条条数出来,心里却觉得踏实。仿佛有了这些具体的、可执行的事项,那个庞大而模糊的未来,就变得清晰了些,可控了些。
说着说着,马雪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的手无意识地在他后背轻轻划着圈,指尖透过薄薄的秋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吴普同感觉到了她动作里的某种意味。结婚两年多,他们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和节奏。这种夜深人静时的亲昵,有时候是疲惫后的相互慰藉,有时候是喜悦时的自然流露,有时候,就像现在,是做出重要决定后,需要用最亲密的方式来确认、来庆祝、来给彼此勇气。
他低下头,找到她的嘴唇。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像试探,像确认。她的唇柔软而微凉,带着牙膏淡淡的薄荷味。她回应了他,同样轻柔,却主动迎了上来。
这个吻渐渐加深。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听见她渐重的呼吸声,感受到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她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轻轻哼了一声,更紧地贴向他。
炕很暖,被窝很暖,她的身体更暖。吴普同的手从她秋衣下摆探进去,抚上她光滑的背脊。她的皮肤微微颤栗,却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轻点……”她在亲吻的间隙呢喃,“爸妈在隔壁……”
“嗯。”他含混地应着,动作却更加温柔而坚定。这是他们结婚时的房间,这铺炕,这被子,这空气里熟悉的味道,都让一切变得更加私密而神圣。窗外的世界很远,那些数字、房价、药费、首付……此刻都被关在了门外。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属于他们的空间里,只有彼此,只有此刻,只有这个决定——要一个孩子,要一个未来。
衣物不知何时褪去了。肌肤相贴时,两人都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马雪艳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轻轻揉着。他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一路向下,在她脖颈间流连。她仰起头,露出脆弱的曲线,喉间发出压抑的轻吟。
一切都进行得缓慢而绵长。没有急切,没有莽撞,只有一种郑重的、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的虔诚。他们在黑暗里看着彼此模糊的轮廓,虽然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受到对方眼中同样的决心和温柔。
当最终的时刻来临,马雪艳咬住了他的肩膀,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喉咙里。那一瞬间,所有的忧虑和压力仿佛都暂时退散了,只剩下最原始的连接和最深的慰藉。
余韵慢慢平息。两人依然紧紧相拥,汗水黏腻了皮肤,呼吸在黑暗中交织。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渐渐平缓的心跳。
良久,马雪艳动了动,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口。
“普同。”
“嗯?”
“我们会好的,对吧?”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在父亲住院时,在他失业时,在每次为钱发愁时。而他的回答,也总是那个。
“会好的。”吴普同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一定会的。”
“等咱们有了孩子,”马雪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憧憬,“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好好疼他。不让他吃咱们吃过的苦。”
“嗯。”
“等他长大一点,咱们就带他回这儿来。让他看看爸爸长大的地方,看看村口这棵老槐树,这片麦地。”
“好。”
“到时候,小梅应该更好了。可以帮咱们看看孩子。她那么细心,一定会是个好姑姑。”
“对。”
马雪艳絮絮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吴普同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而是在给自己描绘一个画面,一个足够美好、足够有力量的画面,来对抗现实的冰冷和艰难。
终于,她的声音停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睡着了。
吴普同却没有睡意。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那些数字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它们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也许是因为怀里这个温热的人,也许是因为那个共同的决定,也许是因为小梅今天那句“小宝宝穿蓝色也好看”。
是啊,日子再难,总得往前走。房子买不起,就先租着。孩子来了,就省着点养。小梅的药不能断,就想办法多挣点。一步一步来,一年一年过。他们才二十八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只要人在,家在,希望就在。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露出了完整的脸,清辉透过窗纸,把屋里照得亮堂了些。吴普同看见马雪艳睡着的侧脸,安宁而满足。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
而他们,会一起等到天亮,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