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青。”
吉承望走过去,把那三页纸拍在操作台上。
沈空青低头看。
十五个名字,十五组数据,每一组的第三列——用药四十八小时后的转氨酶数值——全部比第二列大幅下降。
最小的降幅百分之三十五,最大的降幅百分之六十一。
不良反应那一栏,清一色写着“轻微恶心,可耐受”或者“无”。
管建设凑到台前,弯着腰把十五组数据来回看了两遍,直起身的时候用力吸了一口气。
“空青,老孙在电话里说了三遍救命药。”吉承望的嗓子还是哑的,“三遍。”
沈空青把三页纸从头到尾看完,翻回第一页,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东阳和平县的数据什么时候到?”
吉承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管建设抢先开了口。
“东阳那边我今天上午打了电话催过,说最迟后天出第一批复查结果,平县更远,估计再等两天。”
沈空青把铅笔放下。
“吉主任,南城的这组数据整理成表格,跟我们院内二十五人的数据并在一起,做一份完整的临床反馈报告。”
吉承望接过那三页纸,点了头。
管建设嘴咧得快到耳朵根了,“老吉,你回去赶紧整理报告,别耽误。”
“我知道。”
“还有东阳和平县那边,你亲自打电话催,别让下面的人代转。”
脚步声远了。
沈空青把移液管插回架子上,在坐标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12小时数据通过,继续观察至24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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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药厂的生产线转起来了,临床数据也传回来了,沈空青总算能喘口气。
她难得在六点之前回了沈家大院。
刚推开家门,满桌子的菜还冒着热气,周白芷正在摆碗筷。
“妈,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你奶一早就去排队买的排骨,你外婆送了只老母鸡过来,你爸让警卫员从部队食堂带了两条鱼。”周白芷把筷子递给她,“你回来吃饭这事,你爸中午专门打了个电话回来确认。”
沈空青接过筷子,还没坐稳,刘佩兰端着一盆冬瓜排骨汤从厨房出来。
“星星回来啦!快坐快坐,先喝汤。”
刘佩兰搁下汤盆,又转身回厨房端菜,嘴里没停过。
“瘦了,脸都尖了,你那个制药厂是不是不管饭?”
“管饭的,奶。”
“管饭能瘦成这样?”刘佩兰一勺汤舀进碗里,推到她跟前,“喝,把这盆喝完。”
沈空青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炖得烂熟,冬瓜软得入口即化。
“姐!”
院子里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响,紧接着沈玄明背着书包冲进饭厅,一身的汗味儿。
“姐你今天在家!太好了!”
沈玄明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也不洗手,伸筷子就往红烧鱼上戳。
刘佩兰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洗手去!”
“哎哎哎——”沈玄明缩回手,跑去水池边哗哗冲了两下,又跑回来坐到沈空青旁边。
“姐,我放暑假了!整整一个月!”
沈空青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他碗里。
“放假了打算干嘛?”
“在家待着呗,看书,练身体,帮奶买菜——”
“想不想来医院给我当助手?”
沈玄明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真的?”
“真的,你不是一直想跟我学吗?”沈空青喝了口汤,“从整理病历开始,实践出真知,跟着我进手术室学习观摩,能吃苦就来。”
“能!当然能!”沈玄明筷子都不拿了,两只手拍在桌上,“姐我明天就去!”
刘佩兰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跟着你姐学,顺便盯着她吃饭。”
周白芷没说话,给沈空青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吃完饭,沈空青回了自己房间。
桌上摆着三封信,是上午到的,刘佩兰帮她搁在桌上的。
三封信,三种笔迹。
第一封,沈决明的。
信封皱巴巴的,拆开来只有半页纸。
“妹,我很好,别担心,伙食不错,奶奶邮来的红烧肉罐头都被抢光了,你撒撒娇让奶奶下次多寄两箱,大哥。”
沈空青翻了翻,没了。
第二封,沈京墨的。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
“星星,京市那边的几个人我已经安排妥当,制药厂周边最近有几个打听消息的,已经处理了,不用操心,你安心做研究,其余的事交给二哥,另,听说南城那批药反馈不错,替你高兴。”
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别太累,妈上次来信说你又瘦了。”
沈空青把两封信放到一边,拿起第三封。
信封比前两封厚了一倍,上面的字写得规矩端正——叶怀夕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的时候,一样东西从折叠的纸页间滑了出来,落在桌面上。
一朵压干的野花。
花瓣已经脱了水,薄得像纸片,颜色褪成了淡紫。
沈空青捏起那朵花看了两秒,搁在桌角,展开信纸。
前半段写得规矩。
问她制药厂进展怎么样,问她最近睡眠够不够,嘱咐她别总泡在实验室里不吃饭,又说部队最近在搞编制改革,他升了半级,手下又多了兵。
写到第二页,画风变了。
“驻地后山有一片野花,入夏开得满坡都是,我不认识叫什么名字,问了卫生员,他说叫紫花地丁,能入药,我想你应该认识。”
“随信寄一朵给你,就是觉得颜色像你那件紫色的衬衫。”
“上次你说让我好好表现,我每天都在好好表现,但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想你。”
“每天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