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你我医者,惯教……生,生死死看淡……你当知道的,谁生……不是生,谁死不是死……”
“为康!”
“今日……是个好机会,这……么多后辈都在……来,都来……为,我摸摸……脉……”
“为康!”
老友口中喃喃,洛老大夫脑中一片轰鸣。
“全我……心意……叫,小辈也来……”严老大夫的眼皮动动,似是要往回之和五五站的方向看。
“都来,来摸脉!”洛老大夫忍住悲意,朝帐子里站的后辈医者们喊。
“把外头没进来的,也叫进来!”
若是此时有人无有情绪,不蕴悲伤,眼前一幕当时隆重肃穆的,或中年或青年,亦有洛回之和齐五五这样的小小儿郎,从帐内,排到帐外,挨个去号严老医师的脉。
“都……摸到了?浮若……泛然,似有似……无,似漂游,此为……鱼翔,乃……心脉……心脉渐消之症……”
“为康!”
帐中安静,眼里忍泪的不止严一谦和洛老大夫,摸过严师脉象之人无有不悲的,严师一生为医道,大义如此,就连此刻,都想以己绝脉引身为学,教导在场的后辈。
洛当归更是难捱悲伤,这怕是老友在就算好命数,谁说医者不自医,怎么会就对到天医节,老友偏要来义诊,又偏偏是义诊结束后,偏偏医道后辈大多都在……
一刻将亡,哪会……
“当归……应我之事莫忘……一谦……往后……”严老大夫朝着儿子严一谦动动手指,在严一谦握上他手的那一刻,溘然长逝。
“爹——”
“为康啊——”
两道声落,帐子里抽噎声起,医师们也开始眼不压泪,口喊“严师。”
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人走之后,竟是这样的哭声么,许铃铛攥紧外公的手。
许老爷子非医道中人,然此间心伤不弱于众医者,实在是严医师临逝之为大德大敬,让人既悲又憾。
“先随外公出去吧……”越来越多的医者和病人听到消息往这边赶,洛老大夫是绝对顾不上别的,许老爷子当起家长的责任,将三个孩子先领出帐子。
到外面,瞧见另一批人,恰是还没回府的曲清则知府,曲知府嘱咐在场的捕快收好秩序,之后两两相望,都没有互相攀谈,而是共同看着帐子的方向一言不发。
好也好在此刻天晚,除了医师,就没什么病人了,人进进出出,有人送了寿衣来进帐子。
又等些时候,洛老大夫出来一趟“许兄,两个孩子就先托你照料了,我实在是……”
“放心,孩子们我先领回家,你不必挂心!”许老爷子郑重应下。
……
夜晚,许家,许铃铛睡不着,洛回之睡不着,齐五五也睡不着,三个人一起坐在门槛上看夜晚的院子。
“头定尾摇,寒极阳亡……我还是第一种摸到绝脉……”洛回之看看自己摸脉的右手。
齐五五不吭声,也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们说……人走之后还能知道身后的事情么?”
许铃铛抬头看看天,八月初一的天医节,今晚的月亮好细,像今天洛阿公摸出的针那般细。
“……”没人回答许铃铛的问题,因为洛回之和齐五五也不知道。
可知生人别亡人,怮哭故人不复见,难知亡人悲生人,阴阳两互亦不见。
“忘了谁和我说的……人走之后,生人的思念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越被怀念的人,那颗星星越亮……”无人回答,许铃铛继续看天,自顾自答。
洛回之也看看天,齐五五也看看天,救人无数,教医无数的严阿公,会有很多人怀念他吧,又会是哪颗发光的星星呢……
……
夜深阶凉,院中只闻虫窸声,郑梦拾蹑手蹑脚的出屋子,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凑着睡过去的孩子们从院中一一抱回各自的床铺上,又捞走在铃铛屋里闹腾的银子,这才回屋。
“都睡了?”屋里,许金枝也没睡踏实,听见动静问郑梦拾。
“都睡了,也都累了……”郑梦拾叹一声,查看好吹泡泡的多安,也上床去睡。
……
洛老大夫白日里归来些时候,带洛回之和齐五五出门一趟去给严医师磕头,后又将两人送回许家,独自离开。
灵停三日,严老医师生前多州游历,归江宁不久,亲邻少有,故朋难续,但是来上香的人却络绎不绝。
义诊当天的事情传遍了大半个江宁,多有医师,医徒,亦有病患,百姓来严家吊唁,人少之时,曲知府便衣到访,敬香揖礼,“公之德,清则甚敬……”
因为料想前面多是医道后进前去吊唁,许老爷子于第三日入灵之前,带着铃铛前去敬香。
原本许老太太是有些为难的,因为铃铛又小又是女娃,魂不重,先前还起了小字来压。
“铃铛毕竟当面见过,问问她吧……”许老爷子又觉得,几个孩子都是当面见着严老医师去世的,对孩子们触动很大。
回之和五五乃是医道小辈,先前洛老大夫带着去过了,那铃铛是不是也要去敬一敬,毕竟生生死死,终归是有仪式才算正式的送别。
许铃铛决定随外公一起去给严阿公敬香,吓不吓人,惊不惊魂的,严阿公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吓唬她呢?
可惜生人和亡人说不了话,不然问一问严阿公,哪一颗星星能传信给他,到时候她天天念叨,让回之兄和五五兄一起念叨,给严阿公念成最亮的!
燃香,立幡,生人怮哭亡人静。入殓,合棺,坯土扬来与泪和……
严老医师是在雨天送葬的,戴孝者寡,送别者众,蒙蒙雨丝里,从街到巷,全是敬其医德,慕名相送的江宁百姓。
帘影空垂施药处,瓷瓶犹染芝香。
当年仁术动城乡,回春千户暖,踏露一肩霜。
总道青山能驻景,谁知鹤梦苍茫。
遗篇摩尽纸生痕,门前杏树黄,不敢过东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