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蔡氏没求过恩宠,没求过赏赐,没跟王妃争过一样东西,没跟柳侧妃拌过一句嘴。
王府家宴、赏花宴、后院走动,她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就缩在角落,低眉顺眼,话少得可怜。
府里上上下下,提起蔡侧妃,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都说她是菩萨心肠,是王府里最省心、最本分的侧妃。
这么多年下来,蔡氏在楚王府,就是个整天躲在后院佛堂的透明人。
不争、不闹、不妒、不抢。
连还算乖巧的柳侧妃偶尔耍点小性子,在后院里闹出点风波,都显得比她有存在感。
楚王妃念蔡氏孤苦无依,又感念她当年救夫之恩。
平日里也给足了吃穿用度,一直善待她,从不猜忌,从不苛责,从未有过半分亏待。
楚王更是十几年疏离,不近不宠,不偏不倚,始终保持着客气的分寸。
偶尔想起来,心底唯有一丝对孤女的怜悯,觉得对她有几分亏欠,但也仅仅是亏欠,再无其他。
十几年岁月浮沉,蔡氏低调得彻底,低调得诡异。
低调到所有人都默认,她这辈子只会守着佛堂,青灯古佛,安稳终老。
低调到要不是今天查到了那个木兰花伞的线索,楚王都忘了王府还有这样一位侧妃的存在。
低调到楚王连她的样貌,在他脑海里都模糊得厉害。
可越往下查、越往深想,楚王心里越发凉。
蔡氏一个山野里长大的姑娘,按理该带点粗气、带点不拘小节的随性。
可她进了王府之后,言行举止处处得体,谨小慎微,规规矩矩,一举一动滴水不漏,规矩不比正经人家的小姐差的山野姑娘,只怕不多吧?
一个念头猛地钻进楚王脑海,让他浑身一冷,背脊发麻。
楚王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若是王妃这场缠绵病榻、险些夺命的怪病,从头到尾都和这位佛堂善人有关......
楚王打了个寒颤。
那这女人,太可怕了。
十几年隐忍,十几年伪装,步步筹谋,字字演戏。
所有人都被她温顺无害的外表骗得彻彻底底!
表面吃斋念佛、看似慈悲向善、无欲无求的女人,皮囊之下,竟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如此阴毒的心思。
整整十几年蛰伏!
她不闹、不争、不出头,不是看淡一切,是在等时机。
等所有人放下戒备,等所有人信任她、忽略她、彻底轻视她。
她借着自己“最老实、最无害”的人设,悄无声息布局,暗中搅动风云。
一枚强辐射的五彩石,不动声色要夺主母性命。
这是后宅争风吃醋?还是图谋其他?
当年是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这只怕根本就是一盘杀局!
对方要的从来不止楚王妃一条命。
他们是想借王妃之死,搅乱楚王府后院,逼楚王分心内耗,拖垮楚王府根基。
楚王府乱了,朝堂就少了最稳的靠山。
圣上羽翼受损,朝中老势力便能趁机反扑、搅动朝局。
后宅阴私,藏的是朝堂博弈。
想到这里,楚王心口闷得发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最可怕的从不是张扬跋扈的敌人。
是这种藏在佛堂里、披着善人皮、隐忍十几年的毒蛇。
过往的救命之恩是真,当年深山相助是真。
但十几年的伪装、蓄意谋害、阴毒布局,也是千真万确。
恩情归恩情,罪孽归罪孽。
一码归一码,绝不混淆,绝不姑息!
楚王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只剩彻骨冷厉。
他抬手按住发胀的眉心,心底已然有了全盘决断。
蔡氏这盘棋,下得太狠了。
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自以为拿捏了所有人的心思,以为所有人都是她掌中的棋子,把全府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可是,只要她动,狐狸终会露出尾巴。
楚王望着漆黑的夜空,低声冷嗤了一声。
她佛堂礼佛,日日祈福。
原来她拜的从来不是慈悲观音,是她自己的野心与贪念。
她求的从来不是王府安稳,是掩人耳目,是瞒天过海,是伺机夺权!
夜风穿窗而过,吹乱衣袍,也吹散了楚王心中最后一丝感念。
他低声自语,语气寒凉刺骨:
“十几年安分......真是委屈你演了这么久。”
“你想让本王盯着柳侧妃,替你挡刀?”
“好。”
“本王遂你的意。”
“等合适的时候,本王就大肆彻查柳侧妃,查得轰轰烈烈、闹得满城风雨。”
“让所有人都知道,楚王府最近不太平。要让那个人以为,我们已经上钩了。”
“本王倒要看看,你藏在暗处,还能稳多久。”
楚王不知道的是,蔡氏十几年的善人是真,可此“蔡氏”,并非彼“蔡氏”。
夜色沉沉,整座王府寂静无声。
可谁也不知道,一场席卷后宅、朝堂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
楚王妃的寝殿里,仍亮着一盏孤灯。
楚王妃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目光却落在那盏烛火上,心思沉沉,根本无心翻阅。
听见沉稳的脚步声走近,她抬眸望去,见儿子楚乔推门而入,脸上当即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乔儿,可审出什么眉目了?”
楚乔走到榻边坐下,将金匠周德茂的供词,连同楚王方才的推断,挑紧要稳妥之处,一一禀报给母亲。
楚王妃安静听完,面上不见惊怒,只轻轻叹了口气。
“你父王说得没错,暗处的鱼,要慢慢钓。”
她抬手,温柔拂去晚风扬起的发丝,眼底满是疼惜,
“只是委屈你了,这些日子要跟着府中操劳费心。”
楚乔微微躬身,神色坚定:
“母亲何出此言,儿子并不觉得委屈。只要能查出暗害您的真凶,护住王府安稳,儿子做什么都甘愿。”
楚王妃望着他,心疼之余又倍感欣慰,眼底还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这性子,和你父王一模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笑着摇头,随即神色一正,郑重叮嘱:
“但有一事,你必须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