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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定在周二下午,华辰影业的总部在朝阳大悦城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

姜莱到的时候,电梯里挤满了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简历。

姜莱看了她一眼,想起自己第一次试镜的样子——也是这样,手抖,心慌,简历捏出了褶。现在她不抖了,不是不怕,是怕久了,就麻了。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一群人涌出去。走廊里站着十几个女孩,有的在补妆,有的在背台词,有的低头刷手机,假装不紧张。姜莱走进去,前台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张表格。

“姜莱老师,您先填一下。赵总说您不用排队,直接进去。”

“老师”这个词,她听了好几年了,还是不习惯。她不是老师,她只是个演戏的。

填完表格,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等着。

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色套裙的女孩,长得很好看,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像洋娃娃。她看了姜莱一眼,目光从脸上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是姜莱姐吧?我特别喜欢你演的《风雨桥》。”

“谢谢。”姜莱说。她知道这个女孩——林微,去年刚出道,签了华辰,是赵总新捧的人。网络上叫她“国民初恋”,因为长得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确实甜,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咬一口全是汁。而姜莱知道自己是什么——她是秋天的柿子,软了,但涩。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门开了。赵总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导演,姓陈,拍过几部票房不错的商业片;另一个是制片人,姓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姜莱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赵总看着她,笑了。“姜莱,你来了。坐吧。”

她坐下。陈导翻开剧本,指了指其中一页。“你就试这场。女主知道真相的那场戏。不用全演,走一遍情绪就行。”

她接过剧本,看了一眼。这场戏她昨晚练了十几遍,台词已经背下来了。女主发现深爱的人一直在骗她,不是不爱,是骗。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信,信上写着真相。她应该哭,但不能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然后一颗一颗往下掉,不掉声的哭。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

“你是说,这些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好像那就是那封信。“那我们的孩子呢?也是假的吗?”

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没有声音。赵总没有说话,陈导也没有说话。王制片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过了很久,陈导说:“够了。”

姜莱擦掉眼泪,站在那里。赵总笑了。“好。这个角色是你的。下周签合同。”

她点了点头。“谢谢赵总。”

出了试镜间,走廊里的女孩们都看着她。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服,还有藏得很深的某种东西——那种“凭什么是她”的东西。姜莱没有看她们,径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林微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光。

她知道那种目光。她见过太多次了。

晚上,老韩说有个饭局,这次是华辰的人,算内部聚会,让她去坐坐。地点在工体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包间不大,榻榻米,长条桌,需要脱鞋进去。

姜莱到的时候,赵总已经到了,还有陈导、王制片,以及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其中一个她认识——周知非。他坐在赵总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表。表盘是深蓝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看见她,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姜莱来了?来,坐。”赵总招呼她。她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就是周知非。那个人的手修长,握着酒杯的时候,指节分明。他很少说话,偶尔跟赵总聊几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像冬天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嘎吱嘎吱,很脆,很冷。

“周总,听说你最近在投一部新戏?”陈导问。

“嗯。剧本还在打磨。”

“什么题材?”

周知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民国。谍战。”

陈导点了点头。“这个题材不好拍。审查严。”

“所以找了好编剧。”周知非放下酒杯。“剧本磨了一年,改了七稿。差不多了。”

姜莱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那些数字——一年,七稿。在这个圈子里,肯花一年磨一个剧本的人,不多。大多数是三个月开机,两个月拍完,一个月后期,赶着上映。

她忽然对他多了一层好奇——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做事的节奏,慢,但稳。

饭局散了之后,大家在门口等车。夜风很凉,吹得姜莱的裙摆轻轻飘动。她站在台阶上,裹紧了外套。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开过来,停在门口。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周知非跟赵总握了握手,转身要走。

“周总。”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很白,轮廓很深,眼睛还是很冷。

“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只是忽然想叫。

“没事。就是……谢谢您。”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锁骨上那枚痣,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谢什么?”

“谢谢您愿意花一年磨一个剧本。”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上车吧。外面冷。”

他转身走了。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在车里,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工体北路的拐角。

老韩的车到了,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掠过,霓虹灯闪烁,像一场不会结束的烟火。

“韩哥。”

“嗯。”

“周知非,他结婚了吗?”

老韩沉默了一下。“没有。但听说有女朋友。”

“谁?”

“沈玥。就是那天坐他旁边那个。”

姜莱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哦。”就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她不知道为什么想问,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答案后心里会动一下。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太冷了,冷得让人想靠近一点,取取暖。也许不是。

也许她只是太孤独了。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很孤独。只是有些人藏得好,有些人藏不住。

回到酒店,她脱掉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浴袍穿在身上,带子松松地系着,领口滑到肩膀下面。她站在窗前,看着东三环的车流。车还是那么多,一辆接一辆,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

手机亮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姜莱?”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

“我是。您是哪位?”

“陈知非。赵总给我的号码。他说你演戏很好,想认识一下。”

陈知非。陈家的孙子。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陈先生,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交个朋友。明天有个酒会,在我家。你来吗?”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

酒会,在她家。陈家老宅,最有根基的世家之一。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交朋友,是入场券。进了那扇门,就是另一个世界。她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想去看看。

“好。几点?”

“晚上八点。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你确定要去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想离开这个酒店房间,离开那些只有她一个人的夜晚。哪怕只是换一个地方孤独,也好。

她走进浴室,脱掉浴袍,站在镜子前。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雾气慢慢弥漫,镜子里的人变得模糊。

她伸手抹掉水雾,看着自己——锁骨上那颗痣还在,胸口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摔的,早就不疼了,但一直在。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很轻,像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是那种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是想往前走的光。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片白,什么都没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画面——一个是周知非的眼睛,很冷,很冷;另一个是陈知非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懒洋洋的调子。两种不一样的东西,但都让她觉得,这座城市也许没那么空。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车流,照着贸易的灯火,照着工体北路的尾灯,照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消失的方向。照着她的房间,也照着那些她还没去过的地方。

夜还长。但她不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