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是空的。不是没有人。街道永远车水马龙,写字楼永远灯火通明,三里屯的酒吧永远有人在笑、在哭、在拥抱、在告别。
人很多,多得像秋天的银杏叶,铺天盖地,踩上去沙沙响,但每一片都是自己,谁和谁都不挨着。
她叫姜莱。
二十四岁,出道六年,演过七部电视剧,三部电影,拿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奖,上过几次热搜,被骂过,也被捧过。
经纪人说她是“最有潜力的青衣”,导演说她“眼睛里有人物”,粉丝叫她“莱莱”。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一件被明码标价的商品,摆在这个圈子最显眼的橱窗里,谁出得起价,谁就能多看两眼。
酒店的房间在五十八楼,落地窗正对着东三环的车流。她光着脚站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身上的浴袍是酒店的白色的,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锁骨上有一枚小小的痣,她以前不喜欢,觉得丑。
后来有个导演说这颗痣有味道,她就没去点。现在她也不喜欢,但习惯了。
手机亮了。是经纪人老韩的消息:“今晚的饭局,八点,对方是华辰影业的赵总。他手里有个新项目,女一号。你过来坐坐就行,不用喝酒。”
她看着那行字。“坐坐就行,不用喝酒。”她听过这句话无数次。
每一次说“不用”,最后都变成了“意思意思”。每一次“意思意思”,最后都变成了“你是不是不给面子”。每一次“不给面子”,最后都变成了“你知不知道这个圈子有多大,你得罪了人,怎么混?”她知道。她都知道。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走进衣帽间。衣帽间不大,挂满了品牌方送的衣服——Gucci的连衣裙,chanel的套装,LV的包,一排一排,像商店的货架。
她挑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很简单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自己——裙子很短,刚到膝盖上面一掌宽。吊带很细,挂在肩膀上,好像随时会滑下来。
锁骨上的痣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像一粒小小的咖啡渍。她把头发放下来,卷发落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口红选了深红色,不是正红,是那种像血干了一样的颜色。
涂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不像二十四岁,像三十四。
也许她从来就没年轻过。
八点整,她出现在饭局所在的私人会所。会所在东四十条的一条胡同里,没有牌子,没有门牌号,只有两扇深灰色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老韩在门口等她,看见她下车,快步迎上来,把手里的披肩搭在她肩上。
“晚上凉。进去再脱。”
她点了点头。老韩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赵总今晚请了很多人,不只是圈里的,还有一些别的行业的朋友。你少说话,多笑。笑好看一点。”
“什么叫笑好看一点?”
老韩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就是笑。不露齿,眼睛弯一下,然后看别处。别盯着人看,也别不看人。就那种——你知道的。”
她知道的。那种笑她练过很多次。对着镜子,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导演、制片人、投资方、记者、粉丝。笑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的笑,哪个是假的。也许都是假的。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真的笑过。
包间在走廊尽头,门是红木的,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雪茄、香水、白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圆桌很大,坐了十几个人,男女各半。
男的大多是中年,穿西装或者深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各式的表。女的年轻,穿得精致,妆容得体,坐在那些男人旁边,偶尔低头笑一下,偶尔帮他们倒酒。
姜莱认得其中几个——坐在主位的是赵总,华辰影业的老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叫苏晚,演过几部网剧,最近刚签了华辰,是赵总力捧的新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姜莱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现在她已经不会了。
老韩带着她在赵总对面坐下。赵总看见她,举起酒杯。“姜莱来了?来,坐。不用喝酒,喝点茶。”
她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不知道是什么茶,喝不出来。她只喝得出来苦。
饭局进行到一半,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精致的好看——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薄,眼睛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旁边的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
赵总站起来,迎上去。“周总,你可算来了。”
周总。姜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京城的圈子里姓周的——周明远。周正,据说在总参。还有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能被赵总站起来迎接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那个人在赵总旁边坐下,正好在姜莱对面。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圆桌,在姜莱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移开了,跟赵总说话。
“赵总,路上堵车。来晚了,自罚一杯。”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赵总笑着拍手。“周总爽快。”
旁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叫沈玥,也是个演员,比姜莱出道早几年,演过几部大制作的女二。她坐在那个人旁边,手搭在他胳膊上,偶尔凑过去说几句话,笑得很小声,像怕惊动什么。
姜莱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生来就在山顶上。你拼命爬,也爬不到他们的起点。”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属于山顶上的人。
饭局散了之后,老韩送她回酒店。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姜莱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景。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
“韩哥。”
“嗯。”
“今晚坐赵总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老韩沉默了一下。“周知非。周家的人。”
“哪个周家?”
“那个。”老韩顿了顿。“他爷爷,你肯定知道。退下来那位。”
姜莱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他做什么的?”
“做生意。投资。影视、地产、能源,什么都做。”老韩看了她一眼。“怎么?对他有兴趣?”
“没有。就是问问。”
老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车子驶过国贸,驶过大望路,驶过四惠桥,在酒店门口停下来。姜莱下了车,走进大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眼睛——很深,很冷,像冬天没有结冰的河。
回到房间,她脱掉裙子,卸了妆,换上浴袍,站在窗前。
东三环的车流还在,一辆接一辆,像一条流动的河。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手机亮了,是经纪人的消息:“赵总那边反馈很好。他说你气质好,适合那个角色。下周试镜。”
她回复:“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裂缝,没有痕迹,只有一片平整的白。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人的眼睛。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饭局上。但她知道,她忘不了那双眼睛。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冷。那种冷,她见过。在镜子里,在自己眼睛里。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街道的车流,照着国贸的灯火,照着三里屯的酒杯,照着那些笑着哭着的脸。照着她一个人的房间,也照着这座空荡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