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柳如烟露在外面的脚踝上。
她蜷在陆鸣兮怀里,头发散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醒了一会儿了,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了的印记——昨晚咬的,他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
她动了一下,往他怀里靠了靠,含混地嗯了一声,没有醒。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窗外有海鸥叫,尖尖的,远远的,像有人在吹哨子。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几秒。
她的皮肤很凉,他的很烫。他慢慢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坐起来,拿起床头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他的方向,手伸过来摸了一下枕头,空的。她睁开眼睛。
“几点了?”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像琴弦没调准。
“六点半。”
“你要走了?”
“嗯。九点的飞机。”
她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她没有去拉,只是看着他穿衣服——先穿内裤,再穿裤子,然后套上那件黑色的速干t恤。衣服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他的背上有一道新的疤,不长,在肩胛骨的位置,粉红色的,还没有完全褪色。
她没见过这道疤,是上次任务之后才有的。
“那是什么?”她问。
他转过身,看着她。“什么?”
“你背上的疤。”
他沉默了一下。“上次任务留下的。擦破了点皮,早就好了。”
她不相信“擦破了点皮”能留下这样的疤。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走过来,在床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如烟。”
“嗯。”
“等我回来。”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锁骨上那道旧的疤,又从疤移回眼睛。
“你每次都说这一句。”
“因为管用。”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你这次,能不能说一句别的?”
他想了一下。“我想你。”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一个人放在心上的、软软的、酸酸的感觉。
“你故意的。”她说。
“嗯。”他笑了。“故意的。”
她打了他一下,不重。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两个人蹲着、坐着,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海鸥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陆鸣兮。”
“嗯。”
“你下次回来,我带你去青石峪。”
“去做什么?”
“看那幅画。画完了。”
他看着她。“画里有什么?”
她想了想。“有山,有月亮,有星星,有云,有风,有鸟,有船,有码头,有灯,还有两个人。”
“两个人?”
“嗯。一个在等。一个在回来。”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松开她的手。
“我走了。”
她点点头。他转身,拿起床头的黑色战术双肩包,背好,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那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像是梦里的应答,又像是无意识的叹息。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然后她躺回去,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枕头上还有他的气味,是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种更原始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气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手机亮了。是他的消息:“到了告诉你。”她回复:“好。”
港城机场,上午八点。陆鸣兮站在安检口排队,前面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抱着一个毛绒兔子,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跳的。
她回头看了陆鸣兮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快拔枪套上,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叔叔,你是警察吗?”
陆鸣兮低下头,看着她。“不是。”
“那你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我是叔叔。”
小女孩笑了。她妈妈回过头,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她的手。
“别乱说话。”又对陆鸣兮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陆鸣兮摇了摇头。“没事。”
过了安检,他在登机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怀远的消息:“几点到?”
“十一点半。”
“车在机场等你。直接过来。有情况。”
他没有问什么情况,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远方的雷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画面——她的嘴唇,她锁骨上那个印子,她蜷在他怀里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把那幅画面压下去。不能想。想了,手会软。手软了,枪就不稳。
但他还是想。他闭上眼睛,让她在脑海里多待了一会儿。
京城,西山。陆则川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沈怀远连夜送来的报告。厚厚一摞,每一页都贴着标签,每一段都有标注。他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小周站在门口,等着。
“陆书记,车备好了。”
“几点?”
“十点半。”
陆则川点了点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把报告合上,放进那个黑色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走吧。”
车子驶出西山,往城里的方向开。杨絮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地上只剩零星的几团,被风推着滚。
陆则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街边的店铺都开门了,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水果摊上的草莓红艳艳的,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金毛过马路,走得很慢,金毛也走得很慢,像在等她。
手机响了。是陈远山。
“则川同志,听说你那份报告递上去了?”
“嗯。”
“上面怎么说?”
“依法办理,绝不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陈远山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则川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的爬山虎已经绿透了,密密匝匝的,像一层厚厚的绒毯。
省城,省纪委办公楼。祁幼楚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笔录。
今天凌晨,嫌疑人终于开口了。他交代了陈家关联企业与境外资金往来的完整链条,涉及金额巨大,牵涉的人名她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有些她知道,有些她没见过。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笔录放在桌上,坐下来,闭着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时间节点。
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
刘正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他在祁幼楚对面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小祁,听说突破了?”
“嗯。全交代了。”祁幼楚把笔录推过去。“您看看。”
刘正峰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看完,他合上笔录,摘下眼镜。
“这个案子,已经不是省里能管得了的了。”
“我知道。”
“上面已经派人下来了。下午到。你配合他们。”
祁幼楚点了点头。刘正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在风里沙沙响。
“小祁,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祁幼楚想了想。“因为该怕的人,不是我。”
刘正峰转过身,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跟你爸,真像。”
港城,半岛酒店。柳如烟和萧曼坐在大堂吧的沙发上,面前是两杯已经凉了的伯爵茶。萧曼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脖颈。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昨天好了很多。
“如烟,你说,我爸这次能扛过去吗?”
柳如烟看着她。“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萧曼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可是,那些撤资的、毁约的,都走了。
连林叔叔都走了。他跟我爸合作了十几年。”
柳如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走了的人,本来就不该留。留下来的人,才是真的。”
萧曼抬起头,看着她。“那你呢?你会留下来吗?”
“会。”
萧曼的眼眶红了。“如烟,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对我有多重要?”
柳如烟握着她的手。“我知道。”
两个人坐着,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海面上,阳光碎成千万片金鳞,一艘白色的游艇慢悠悠地驶过,船上的旗在风里飘着。
“如烟,他走了?”
“嗯。早上的飞机。”
“你哭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下面有青影。”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没睡好。”
萧曼看着她。“你每次撒谎,都会摸脸。”
柳如烟把手放下来。“好吧。哭了一点点。”
萧曼笑了。“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一点点。”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萧曼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陪着的、软软的、暖暖的感觉。
“如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柳如烟握着她的手。“你不是。”
京城,某部委会议室。陆则川坐在主位,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从上面派下来的调查组组长,姓孟,五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短句。
另外两个是他的组员,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但眼神很锐利。
“则川同志,您那份报告,我们都看了。”孟组长打开文件夹。“证据很扎实。链条很完整。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动手。”
陆则川看着他。“您觉得呢?”
孟组长想了想。“越快越好。但也要等所有线都收拢。”
“边境那边,老钱今天下午收网。省城那边,刘正峰已经突破了。港城那边,萧正峰手里还有一份补充材料,他的人今天下午送到。”陆则川顿了顿。“明天早上,所有证据都能到位。”
孟组长点了点头。“那就明天。”
陆则川看着他。“孟组长,有句话,我想问您。”
“您说。”
“上面这次的态度,是走到哪儿算哪儿,还是走到底?”
孟组长看着他,目光很深。“则川同志,您觉得呢?”
陆则川没有回答。孟组长自己说了。
“走到底。”
陆则川点了点头。“那就好。”
散会后,陆则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小周走过来,把公文包递给他。
“陆书记,回西山?”
“回。”
车子驶出胡同,往西山的方向开。
陆则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所有证据到位。
明天,收网。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杨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手机响了。是陆鸣兮的消息:“到北京了。晚上回去看您。”
他回复:“好。让陈叔多做两个菜。”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水果摊上的草莓红艳艳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不一样了。
明天之后,很多东西都会变。
他闭上眼睛,让车带着他往前走。
窗外,月亮还没出来。但天快黑了。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