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子,你下来一趟,有人找你。”
王骁的声音顺着传音钻到我脑子里,细细品那语气,哼哼唧唧的,好像是碰上什么难办的事儿了,说不出口又不得不说。
我本来在楼上跟季白研究刚摸来的迟光盏,那玩意儿还挺有意思,放在手心能映出过去的影子,正看呢,被王骁这么一喊,好奇心一下就勾起来了。
我也懒得用神力扫来扫去,反正也没多远,干脆把迟光盏往季白怀里一塞,说了句“我去去就回”。
念头一动,身子跟着就飘下去了,也就眨眼的功夫,已经站在一楼客厅门口了。
刚站稳,就见客厅里站着三个穿道袍的,为首那个往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北帝派传人邓先付,见过掌门。”
掌门?我一下给整懵了。我什么时候成北帝派的掌门了?
先不说我这战天派满打满算没几个人,我连北帝派是什么来头都快记不清了,也就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个影儿。
我琢磨着,北帝派好像是初唐时候一个叫邓紫阳的道士开的,属道教符箓派,往上追根儿是上清家的分支,祖庭就在江西南城那个麻姑山。
那个邓紫阳,本名好像叫邓思权,也有人叫他邓思璞,江西临川人氏。听说年轻时候去南岳拜师父学道,后来干脆躲去麻姑山隐居修炼,一待就是好多年。
民间流传最神的一段,说他省亲回家走半道,莫名其妙捡着一把神剑,之后天天泡在麻姑山的山沟溪涧里,闭着眼睛念叨“天蓬咒”,念得太虔诚,把北极紫微大帝也就是北帝给感动了,直接派神人下凡,把压箱底的剑法传给了他。
后来开元年间,皇帝李隆基召他进宫,他当着玄宗的面呼风唤雨作法,正好赶上边境闹事儿,居然就这么给平定了,玄宗一高兴,直接封了他当天师,还赐了一条纯金镂刻的金龙,给麻姑山当镇山之宝,又下旨给建了麻姑山庙,风光得不行。
想到这儿我挠挠头,按时间算,邓紫阳那个时候我应该还在世上晃悠,说不定真见过。
可年头太久了,我这脑子记不住事儿,当初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现在只模模糊糊剩个影子,恐怕真得见着本人才能认出来。
话说回来,北帝派最拜的就是北极紫微大帝,大家都简称北帝。
这位大帝在道教里头地位可高得没边,道经里说人家“上统诸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是天上所有星宿的主子。
最关键的是,北帝管着幽冥地界,手底下领着酆都六天鬼神,天下所有人的生死名簿,都攥在人家手里。
我现在也回过味儿来了,之前我和言子身上,不就有这位大帝投下的神念吗?合着人家是因为这事儿,管我叫掌门?这帽子扣得有点突然啊。
北帝手底下最能打的就是那四个,合称“北极四圣”,名头响得很。
头一个就是天蓬元帅,是北帝座下第一上将,领着整个天兵,官号“天蓬大将军”。
北帝派吃饭的家伙就是《天蓬咒》,威力大得吓人,经书上写得明白:“鬼有三被此咒者,眼精自烂而身即死矣”,就这么狠。
第二个是天猷元帅,专门辅佐天蓬,管着一众神兵;第三个是翊圣元帅,也就是常说的黑煞将军,生来就是主杀伐管驱邪的;最后一位是佑圣元帅,后来大家都叫他真武大帝、玄天上帝,拿着剑镇守北方,到了后世慢慢成了武当山的主神,香火旺得不得了。
说起来有意思,道教里头还有“两大北帝”的说法,北极紫微大帝管天界,北阴酆都大帝管幽冥,其实后者就是前者的化身,专门管地狱里边儿的事儿,给人判生死,就是我们之前在地府碰见的那个至高无上的神只。
北帝派修行也跟别的门派不一样,他们一边练上清派的内炼功夫,一边也不排斥正一盟威的符箓法事。
既要打坐静思、服气吐纳,天天啃《道德经》《黄庭经》《西升经》这些功课,也不闲着,天天给人画符驱鬼、符水治病、求雨排邪,干的都是济世活人的事儿,所以人家还有个别名,叫“明威上清之道”。
跟道门主流讲究的“清静无为”不一样,北帝派从根儿上走的就是杀伐路子。弟子入门先修“北帝煞鬼大法”,尊奉“大魔黑律”,生来就是斩妖除魔的,玩得狠了,还有“血祭”这种极端法子。
他们门派规矩也严得离谱,有本戒律叫《北阴酆都太玄制魔黑律灵书》,大伙都简称“北帝黑书律”,弟子要是犯了错,最轻的也是削你寿命,重一点直接“死入酆都刀山地狱”,半点儿情面都不讲。
除了刚才说的天蓬神咒,这是人家核心中的核心,属于北帝煞鬼大法里的压箱底,里边藏着酆都六宫鬼神的真名,是斩鬼司不传的秘咒。
门派里头最重要的经箓符法就是《北帝经》和北帝豁落七元符,那个七元就是北斗七星,这套玩意儿说白了就是象征北帝管着天地星辰和整个幽冥,全在人家掌控里头。
还有当年邓紫阳得的北帝授剑法,因为念天蓬咒感了北帝,亲传的剑法,是“法”和“剑”合一块儿的绝活儿。
还有个独门秘术叫阴雷法,威力大得没边,阴雷能直接穿透阴阳两界的墙,不光能斩妖除邪,还能直接打在人的魂儿上,躲都没地方躲。
听说开元年间,邓紫阳曾经用这法子一下收拾了七个密宗僧人,那股子威能,当时给所有人都看傻了。
还有酆都九泉号令符和纠察三界鬼神印,能直接调酆都的鬼卒,管着冥界的兵马,是行魔黑律的核心法器。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北极驱邪院印”,北宋的书上就有记载,往上追渊源能追到唐代,是北帝派的脸面。
另外还有杀鬼咒和六天宫名诵法,你只要把六个天宫的名字念出来,那些妖魔鬼怪听见,直接化成一滩血糜,古书上都说了:“世人知有酆都六天宫门名,则百鬼不敢为害”,真不是吹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现在道门有名的五雷正法,源头其实就是北帝派。
五雷正法最要紧的特点就是把符箓法术跟内丹修炼合一块儿练,这个思路最早就是从北帝派来的。
到了南宋,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就特别精通北帝派的道法,还从里头分出了一个地祗宗。
后来宋代的张继先、王宗敬这些道士,又把北帝大法跟神霄雷法揉一块儿,创出了“神霄金火天丁大法”。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北帝派的老底,才回过神来,往沙发上一坐,指着邓先付几人说道:“我说几位,先别急着喊掌门,我怎么琢磨都不对劲儿——我好像……压根儿不认识你们吧?平白无故喊我掌门,这事儿哪儿说理去?”
我让人给倒了三杯茶,让他们都坐下说。邓先付坐下腰板儿还挺得笔直,接着刚才的话头,恭恭敬敬接着说:“回掌门话,前些日子紫微大帝托梦给我,说让我们北帝派所有传人,都归入战天派,听候掌门调遣,属下不敢违抗天命,所以带着全部门人过来投奔了。”他说这话还笑眯眯的,看起来挺和善。
我眼珠子转了两圈,心里犯嘀咕,紫微大帝托梦?这事儿靠谱吗?我顺手摸了摸下巴,问他:“那我冒昧问一句,你们北帝派这次来了多少人?”
邓先付一听,“噌”一下就挺直了腰板,中气十足地答了俩字:“三位!”
我一愣,伸手指了指他两边坐着的那两个,又指了指他:“就是你加上这两位师兄,一共三个?”
邓先付连连点头:“嗯嗯,全在这儿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意慢悠悠说道:“那我倒想问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真的是紫微大帝让你来归入我门下的?再说了,我手底下也不缺金丹修为的道士啊,你们三个来了,能帮上什么忙?”我就是故意试探试探,看看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这么说,邓先付也没急,我反倒能仔细打量他一下。
这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个子挺高,肩背宽得很,站那儿跟一棵松似的。
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袖口领口都磨得发白了,但是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褶皱都找不到,看着挺舒服。
腰上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革带,那不是普通束腰的带子,是北帝派的“酆都束魂索”,现在褪色褪得差不多了,上面扣着七枚铜钱大的骨符,摸上去应该都被摩挲得发亮了。
长相也挺有特点,脸跟被刀削过似的,眉骨挺高,眼窝微微有点陷,一双眼睛瞳色深得很,黑沉沉的,就像晚上山里头那两口古井,倒映着夜空,看不见底。
平常看着没什么表情,嘴角总是习惯性往下撇,带着三分厌世,三分隐忍,还有三分没被磨掉的孤傲,看着就不好接近。
可我听说,他只要一拔剑,眼底一下就能亮起一点暗紫色的雷芒,那是练阴雷法练得太久,劲儿都浸到骨血里去了,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铁戒指,戒指上刻着“北极驱邪院”五个小字,我凑过去能看见,戒指内壁布满了细得像头发丝儿的咒文,应该是天天带在身上养着。
右手中指和食指的指尖,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因为常年用手指当笔,在空中画符,被北帝的煞气一天天侵蚀,慢慢浸出来的颜色,这是真功夫,装不出来。
他背后斜着背了一柄长剑,没有剑鞘,剑身也就两指宽,整个剑身颜色暗沉得像墨,剑脊上隐隐有一条像血槽似的纹路,看着就带着凶气。
北帝派的传剑从来不给剑起名字,因为持剑的人自己就是名号,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没那么多讲究。
说起话来声线低沉,还有点沙哑,就像拿砂纸擦在岩石上,不快不慢的,但是每个字吐出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我刚才那番试探,邓先付还没说话,他旁边那个道士先开口了,说他叫屈空。屈空笑了笑,说。
“掌门您贵人多忘事,您和其他九位,不都是初代人族吗?当初就是您领着人族的炼气士,跟天庭开战啊……当年那一战,您一刀一个天神,跟季无婉前辈配合,一口气连斩了上百个天神,那真是所向披靡,天神听见您名字都打哆嗦。”
他这话一说,我心里一震。这事儿过去多少年了,知道底细的也就三清四御,再加个太乙救苦天尊。
当年跟着我们打仗的老人都没剩几个了,那天神被杀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熬不过寿元,早没了,这小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原来人家是真知道根底,那我差不多也就信了。
邓先付见我脸色松了,才接着说道:“掌门,说起来惭愧,现在北帝派就剩我们三个了。几百年前北帝派也风光过,门人多了去了,现在树倒猢狲散,剩下的弟子都散在各个门派里头讨生活。不过掌门您放心,只要您发一道北帝集结令,我担保,那些散出去的弟子,肯定都能带着人过来听您调遣,绝对不敢含糊!”
邓先付说这话还有点磕巴,看得出来,他平常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跟我说话都有点发颤,手放在膝盖上,都攥紧了道袍下摆。
我坐在那儿,手指不停摩挲着裤子上的纽扣,心里打着算盘:眼下地府那边事儿还没了结,平白无故冒出来北帝派三个传人,说要投奔我,还说知道当初地府叛军的事儿,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还没琢磨出结果,屈空又开口了:“掌门,我们三个当年就知道当年地府叛军的底细,不知道能不能帮您做点什么?”
我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就亮了,往前凑了凑,赶紧问:“哦?你们知道当年地府叛军的事儿?快,细细道来,别藏着掖着。”
喝了一口茶,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把知道的事儿全说了。
按照他们的说法,当年那场大乱,地府叛军大部分都被剿灭了,漏网之鱼都躲进各个深山秘境里了,还有更厉害的,干脆拿着法器自己开辟了一个小天地,躲在里边逍遥快活,这么多年都没出来过。
我听完皱起眉头,手指敲着桌子,喃喃说道:“看来吕步舒那家伙,不止一个帮手啊,藏得还挺深。对了,地府那边审得怎么样了?有进展没有?”
这话刚说完,我就想起得亲自去看看才行,别让那帮文臣给审砸了。跟王骁打了个招呼,我转身就往地府走,脚步放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自打美伊打起来,人间乱成一锅粥,冥界也跟着人心惶惶,虽然地府本身没被战火波及,但是早就进入一级战备了,城门守得严严实实,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吕步舒那帮人,现在都关在地狱十九层,每个人单独关一个房间,分开审讯,防止他们串供。
言申的阴神分身正半斜着躺在十九层外头偏房的床上,听见脚步声,立马坐起来了,我摆摆手,让他接着歇着,我自己进去看看。
一进审讯室,就见那十三个人全老老实实关在铁笼子里,那边坐着个穿红袍的文臣,正拿着笔记录呢,看见我进来,立马站起来行礼。
“李鹏,见过大人。”说着就要给我让位置。
我摆摆手,让他站一边儿去,指着笼子里坐着的吕步舒问:“他张嘴了吗?都说什么了?”
李鹏一听,脸一下就红了,尴尬地摇了摇头,啥也没说。我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小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太温柔了,对付这种人不行。你想啊,这货是什么人?祸乱天下,还欺师灭祖,什么坏事儿没干过?跟这种人讲客气,那就是对自己残忍,就得用特殊手段。”
我一边说,一边挽了挽袖子,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铁笼子:“来来来,让开位置,今天我亲自来问问他,我倒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