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瞳孔慢慢缩了起来，握着千叶的右臂微微颤抖。
那些爆炸、火光、机关兽的咆哮声，仿佛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怪物掌心放着的东西。
一支玉簪。
玉簪并不罕见，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玉，尾端雕刻的兰花更算不上什么大师手笔。
可那是莱恩在沐婉华三十岁那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它本应安静地待在沐婉华的长发里，但此刻这支玉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莱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起来，记忆像刀一样刺入脑海。
那时的他还是太子伴读，身上也没有如今这般血腥，也没有背负如此多的命运与算计。他只是拿出攒了许久的银钱，笨拙地挑了一支自己觉得很适合娘亲的玉簪。
紧接着，另一段更加冰冷的记忆也从脑海深处涌起。
火羽胸针。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恶意。
同样在最不该方寸大乱的时候，把他珍视之人的东西，摆到了他的面前。
赫塔共和国。
“你好大的胆子！！！”
无法遏止的杀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千叶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下一刻三尺刀芒在那怪物身下撩起。
他根本不想活捉那只怪物，只想一刀将它斩成两截！
“给我死！！”
那怪物不闪不避，任由千叶从它胯下斩入，沿着身体一路向上，将它一分为二。
没有血，也没有散落的内脏。
怪物被斩开的身体像水中月影一样荡起波纹，在空气中扭曲拉长、扩散飘荡。最后连带着手中的玉簪一起，化作一片光影，消散在莱恩面前。
莱恩瞳孔猛地扩散，脑中的理智提醒着他，这东西只是个幻影。
难怪他的感知没有捕捉到。
难怪他没有察觉到恶意。
难怪它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面前有能量流动的红光。
这道身影根本不是实体，只是一道投影出的海市蜃楼，单纯的戏耍着自己。
这份判断并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彻底点燃了他被戏耍的怒火、找不到目标的暴戾、以及玉簪带来的恐惧。
千叶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刀身震鸣，碎刃齐出，回风碎叶大开大合，对着宝铜环的围墙与大门狂攻不止。
“混蛋！！”
“滚出来！！”
莱恩放声狂吼，可那个漩涡脸的家伙却像消失了一样，毫无动静。
轰！
碎刃轰击着紫红色围墙，墙体表面的符文屏障刚刚亮起，便被焰翅盾化作的火焰长刀劈开，混合玄气立刻钻入其中，大肆破坏着墙壁的能量回路和符文节点。
一刀。
又一刀。
莱恩完全忘记了呼吸节奏，忘记了玄气消耗，更不记得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眼前只有那面墙壁，心中只剩下那个漩涡脸的怪物和它手中的玉簪，仿佛只要把面前拦路的墙壁和大门打烂，就能逼出它的本体。
“出来！！”
喊了太久的他声音早已嘶哑，丹药被他一枚接一枚地丢入口中，横扫而过的烈焰长刀摧毁了大片围墙，漫天碎刃紧随其后，将墙体搅成满地废墟。
铸旗的炮火彻底停了下来，而面对发狂的莱恩，也根本没有机关兽和士兵敢于靠近。
赫塔的增援终于来了。
这一次赶来的不是士兵，也不是机关兽，更不是那些只会在固定位置发射的光束与魔法弩炮，而是十三个人。
燃烧着火焰的废墟上，十三道人影以不同的姿势分站各处，静静看着那头在墙边肆虐的凶兽。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袍，干净的如晨曦中的第一道光。只是这些人的神情气息各不相同，就像他们代表的含义一样。
有人身影虚浮，站在那里被重重叠叠的幻象包裹。有人不住呢喃，像饥渴之人看见绿洲。有人双手合十，面容慈悲眼底却尽是疯狂。还有人蹲在砖石之上，沉默的如干涸的水井。
霍尔顿启示会。
十三使徒。
这些人没有在白城抵抗王国和联邦的进攻，反而出现在了这里。
莱恩忽然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轻声细语：
你又慢了一步。
他们掳走了你的母亲，就像带走塞拉菲纳那样。
莱恩的双眼更红了，可还没等他开口反驳，无数细碎的画面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沐婉华倒在冰冷的土地上，浑身是伤，生死不明。
塞拉菲纳胸前的火羽被人扯下，痛苦地捂着被折断的手臂。
甚至还有苍泽被那头机械巨龙咬在口中，露在外面的半截身躯再无雷光。
莱恩明知道这些未必是真的，可愤怒却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反应，将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当成了敌人的罪证。
他的呼吸开始越来越粗重，眼中所剩无几的清明逐渐被血丝吞没。他开始忘记其他地方也有人在拼命，忘记蒙特、忘记林魈、忘记那些正在潜入的兄弟。
火焰再次暴涨，隐隐透出白色。
被火烧过的地面开始如岩浆般流淌，不断吞噬着围墙的废墟。一道若有若无的乐声从那道身影周围响起，伴随着轻柔的低语。
“应吾所唤，为吾而来。”
“以灵为引，以魂为媒。”
莱恩的声音在无尽烈焰中响起，十三使徒纷纷起身向他走来，藏在兜帽下的面容，似乎都在无声大笑。
“重拾此生所憾，暂缓灵魂安宁。”
“长眠于此的不朽英灵，于此重燃灵魂。”
“为吾再战！”
曾在西南丛林召来无数英灵的唤魂曲，此刻在万里之外的赫塔，再度响起。
最先回应的，是刚死去不久的铸旗士兵们。
那些被冰棱贯穿、被烈焰焚烧、被千叶撕碎的尸体旁，忽然浮现出一缕缕苍白的影子。它们茫然地飘起，空洞的眼神盯着脚下的身体，随后慢慢转向莱恩所在的方向。
铸旗之后，是更远处的蓄旗、叶洞、花洞。
死在莱恩手下，死在苍泽手下的残魂从短暂的安眠中醒来，它们同样苍白，同样茫然，同样聚了过来。
“开始了。”
十三使徒中，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
像是回应着他这句话，整座浮空城微微一颤。
来自更久远的亡灵，慢慢显现了身形。
浮空城下方的深坑中，忽然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震动。那些深埋在地下的灵魂，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
赫塔人、联邦人、王国人。
那些死在战争、交锋、攻防与镇压下的士兵和百姓，披着残破的甲胄，握着锈蚀的长枪和折断的法杖，拖着残破不堪的灵体，出现在满脸震惊的深坑居民与士兵面前。
它们穿过管线，掠过发光的符文阵列，像逆流而上的潮水，涌向浮空城的根基：
那些负责维持升力与防护的核心动力炉。
“警报！”
“升力阵列节点遭到灵体干扰！”
“第七、第九、第十二基座稳固符文出现震荡！”
“核心动力炉外检测到大规模灵体反应！”
一切，正在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