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归云居静得出奇。池塘边的仙鹤早早醒了，几只白羽长腿，在浅水里缓步走着，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又抬起头来四下张望。
古柏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露珠从叶尖滑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张逸群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着三个人了。沈渡云站在最前面，暗金战袍换成了玄铁色的窄袖劲装，斩仙刀挂在左腰侧，刀鞘上的暗纹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光。
张虚站在他身后两步，护心镜贴在胸口正中，千年铁木剑插在腰带左侧，手里还攥着一只绒布袋——里面装着昨天张逸群给他买的六颗朱纹果，还剩两颗没吃完，估计心心念念的，想把余下的两个吃完。
张生站在楼梯口，臂甲扣得严丝合缝，纹剑横在腰后，面朝走廊方向，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才收回目光。
陆青云是从客舍大堂方向走上来的。灰白衣袍换了一身暗青色的短打，青玉葫芦换了位置挂在腰后，那对短刺插在靴筒两侧，走路时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朝众人点了下头，没有说话，站在了队伍末尾的位置。
沈念之从侧廊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五杯冒着热气的仙茶。
他走到众人面前，把托盘举了举，杯沿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煮的，你们喝了再走吧。
张逸群伸手端了一杯。茶还是偏浓，但比前天那杯多了几分回甘，喝下去胃里暖了。沈渡云也端了一杯，仰头喝了，把空杯放回托盘上。
张虚端起来吹了两下，一口气灌了半杯，被烫了一下，舌尖缩回去又伸出来，嘴角却弯着。
张生端了一杯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等沈念之走到他面前时，才举起来朝他示意了一下，慢慢喝了。
陆青云是最后一个端的，他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笑了笑，仰头饮尽。
沈念之把空杯收回来叠在托盘上，站在走廊边上没有走。他看着众人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堂叔，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祝你们一路顺风，你们走了，我能不能先回主宅去。
沈渡云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地动了一下。
能，具体地址，你爷爷已经告诉你了吧？主宅已经没什么人了，我也好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不过，现在我把令牌带走，也是把危险一起带走了，你们住在主宅已经没有危险了。
说完，又交给他一个储物袋，说道:″念之，家里发生了这一系列的变故，你也得担一些事了，这里面有一些修炼资源，你回主宅，给堂叔把家先撑起，等我回来。说完盯着沈念之。
沈念之接过去攥在手里，指节收紧又松开，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堂叔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做好，不会让你失望的。
然后五个人，在沈会之的目送中下了楼。归云居的掌柜站在大堂门口，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拱了一下手，像在送一件，自己护了很久的东西出门。
出了归云居，街面上人来人往。修士们正从各条街道往东侧汇聚——有人在快步走着，有人在街边小跑，还有人从客舍窗口探出头来张望。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像是整座中州主城，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流动。
估计通道要开了，我们快点。沈渡云说了一声，加快脚步。
五人穿过主街，越往东走人越多。各色衣袍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汇向广场方向，有人空着手，快步跟着人群向前跑，有人腰间挂兵器，有人攥着令牌挤在前头。
路边几个摊贩干脆收了货，也挤进人群，随大流跟着去看热闹。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六根暗金石柱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靠前的位置，挤着各重天来的修士，后排的人踮着脚、踩在石墩上、甚至有人浮在半空中张望。
人声嗡嗡响成一片，像成千上万只蜂同时扇动翅膀。
张逸群扫了一眼全场。广场东侧靠近石台的位置，他看到了柳沉舟——紫袍依旧，身后跟着四人，全是玄仙初期的气息。
穆昭站在他左侧，灰蓝短打的年轻人站在右侧，腰间短刺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南侧站着陆青云。他身边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四重天样式的暗青色衣袍。
陆青云朝张逸群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动，像是在说。
然后他偏头跟身后的人低语了两句，四人站成了一排，面朝广场中央的石台方向。
西侧站着一个披灰纱的女子，柒号令牌的持有者，身后站着三个人，一色的灰衣劲装。
更远处还有几支队伍，服饰各异，看不清面孔，但能感觉到令牌的气息——不是核心令牌就是普通令牌，都在等待激活。
我们也准备好吧。沈渡云低声说了一句，拨开人群往前走。张逸群三人跟上，人群在他们经过时自动让开一道缝，目光一路追着沈渡云腰侧那柄刀。
沈渡云在石台阵纹中心站定。张逸群、张虚、张生沿台面边缘站成一个半圆，背对中心面朝外——防止有人趁传送时动手。
陆青云没有跟上来。他在南侧站定，从怀中取出贰号令牌，托在掌心里，朝张逸群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嘴唇动了动，隔着人群的口型像是四个字：战场见。
沈渡云把壹号令牌平放在阵纹中心。
暗金色的光芒从令牌下方涌出，沿着阵纹的纹路急速扩散。四角矮柱上的光球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翻涌升腾。
石台开始震动，从轻微到剧烈，像有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醒来。
与此同时，广场南侧、西侧、东侧，分别有另外三道光芒同时升起。
南侧是暗青色。陆青云将贰号令牌放在脚下阵盘上，光芒从阵盘中心涌出，与石台的金光同频共振。
西侧是灰白色。灰纱女的柒号令牌激活时，光柱泛着一层冷淡的银灰光泽。
东侧是深紫色。柳沉舟的令牌激活了，紫色光柱粗如牛身，翻涌着暗沉的光焰。
四道神光同时升腾。天穹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横贯东西的巨大裂缝，从淡青色天幕正中撕开，裂缝边缘，翻涌着暗金色的雷光，裂缝深处，透出令人心神震颤的，亮白光芒。
仙音从裂缝中降下，浑厚而遥远，像一口亘古存在的巨钟被敲响了第一声。
四道光柱先后射入天穹裂缝——金色的、暗青的、灰白的、深紫的，在裂缝中交织缠绕，像四条不同颜色的蛟龙，在云层之上翻腾，然后都汇向空中出现的虚空门而去。
张逸群感觉到牵引力从脚底升起，从丹田深处、从四肢百骸同时涌上来，把他的意识拉高、拉远。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广场上的人群仰头望着天穹裂缝，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后退了两步又停住了。
然后金光覆盖了一切。暗灰色的虚空在身周飞速流过，四道神光在虚空里各自分散，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向了不同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重新踩上了实地。张逸群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屈卸力，寒霜剑出鞘半寸。
他扫了一圈四周——铁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灰褐色的砂石地面坚实平坦，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轮廓，山丘上散落着灰黑色的残骸，像是倒塌的石柱和破碎的墙垣。
沈渡云落在左侧三步远，斩仙刀出鞘又收回。张虚蹲在不远处，手指按着砂石地面，暗紫色瞳孔微微眯着：地面没事。
张生落在后方，纹剑横在身前，确认没有活物气息之后才放下。
陆青云不在附近。他的暗青色光柱在虚空里就偏离了方向，落点不在一处。张逸群看了一眼远处，空荡荡的砂石地面，收回了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气息，仙气里混杂着暗沉的杂质。他呼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远处那些灰黑色的残骸，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往那边走。
五个人在铁灰色的天光下，排成一条线，朝那些沉默的残骸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均匀地响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