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营市第一看守所,提讯区走廊。
走出审讯室的陈海停下脚步,抬手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几缕刺眼的阳光,他眯起眼睛,遥望即将落下的太阳。
今天一整天,他都耗在审讯室里,和那个叫苏婉柔的女人死磕。
这就是个油盐不进的疯女人!
他自问已经把话说到极限了。
只要她点个头,保证回江城,不再掺和东营龙海集团董事长的案子,他立马就能以“证据不足”为由给她办取保候审。
可这女人硬是装聋作哑。
眼看暗示没用,他退而求其次,把准备好的认罪认罚具结书推过去,只要她签个字,承认在取证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他也可以从轻发落,把涉黑的帽子摘掉。
结果呢?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
“陈检,这苏律师脾气够硬的啊。”跟在后面的助理检察官小刘凑上前,递过一根烟,“咱们这都熬了八个小时了,她连口水都没喝,愣是一句软话不说。”
陈海接过烟,没点燃,夹在指尖揉捏。
“江城来的大状,平时被人捧惯了,还没认清现实。”陈海冷笑一声,“到了东营这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院里案管中心打来的。
“喂?”
电话那头传来案管中心工作人员的声音:“陈检,那个苏婉柔的律师来了。叫张伟,狂徒律所的。刚才在咱们大厅闹了一通,吵着要见人,我按您的吩咐,说系统锁了,把他们打发走了。”
陈海眉头一拧。
张伟?
来得这么快!昨天晚上才抓的人,今天下午就杀到东营了,赶着投胎吗?
“打发走就行。他要是再来,就让他等。拖他个三五天,磨磨他的锐气。”陈海语气不善地交代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刚摸出打火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的来电显示,让陈海的手猛地一抖,打火机险些掉在地上。
备注:省高检-李副检察长。
陈海的神情瞬间紧绷,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小刘做了一个严厉的“噤声”手势。
小刘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往后退了两步。
陈海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虽然对方看不见,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微微弯下腰,按下了接听键。
“李检您好,我是东营公诉二部的陈海。”
“陈海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我问你,你们东营现在办案,已经不需要遵守《刑事诉讼法》了吗?”
陈海心里咯噔一下,来者不善!
“李检,您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一直严格按照法定程序办案……”
“法定程序?”李副检察长冷哼一声,打断了他,“那谁给你们的权力,擅自设置门槛,限制辩护律师会见嫌疑人?”
陈海喉结滚动,脑子飞速运转。
他知道,肯定是张伟那孙子把状告上去了。
不然时间不会这么巧!
“李检,您误会了。这不是限制。”陈海赶紧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这是我们东营检院为了规范律师会见秩序,防范串供风险,经过院党组常委会讨论决定的内部报备流程。主要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方便你们暗箱操作吗?”李副检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陈海耳膜发麻。
“陈海,你少拿常委会决议来压我!我问你,是你们东营的常委会决议大,还是国家的《刑事诉讼法》大?法无授权不可为!你们这种土政策,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是在践踏法治的底线!”
陈海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他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检,您批评得对,我们工作确实存在不严谨的地方。但这个案子特殊,涉及黑恶势力……”
“再特殊的案子,也要保障犯罪嫌疑人和辩护人的合法权益!这是维护国家法治建设必须坚持的原则!”李副检察长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语气强硬到了极点,“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现在,立刻,马上,安排张伟律师会见苏婉柔。如果再让我听到有推诿扯皮的事,省院的督导组明天就进驻东营!”
“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陈海保持着接听的姿势,足足愣了三秒钟,才缓缓放下手机。
他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沉。
马勒戈壁的!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姓张的不讲武德!
大家都在体制的边缘试探,你遇到阻力,大可以找关系疏通,或者慢慢走流程。
结果你这孙子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捅到省高检,搬出副厅级的大佬来压人!
你妹的!
“陈检……”小刘看着陈海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旁敲侧击地问,“出什么事了?上面……有指示?”
陈海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小刘立刻闭嘴,不敢再多问半句。
陈海没有搭理他,而是握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省高检的压力直接压到了他头上,这锅不能自己扛。
他停下脚步,拨通了东营市检察院赵检察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赵检,是我,陈海。”陈海压低声音,快速汇报,“龙海董事长那个案子,江城来的那个苏律师,她的辩护人到了。是那个张伟。”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刚才,省高检的李副检察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过问了这件事。态度很强硬,批评了我们的报备制度,指令我立刻安排张伟会见。赵检,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汇报完毕,陈海屏住呼吸等待指示。
电话里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足足过了半分钟,赵检察长低沉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按规矩办事。”
“嘟。”
电话再次被挂断。
陈海握着手机,眉头紧锁,细细咀嚼着这五个字。
按规矩办事?
什么是规矩?在东营,赵检的意志就是规矩;但在省高检面前,刑诉法就是最大的规矩。
赵检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他顶住压力,也没有直接下令放行。
这句“按规矩办事”,说白了就是甩锅。
如果上面不追究,那规矩就是东营的土政策;现在上面追究了,那规矩就是国家法律。
张伟要求会见,在法律上本就是合规的事。
赵检的意思是:顶不住了,放行。
是这意思吧?
陈海揣测领导意思后冷笑一声。上面的人,推脱责任的本事永远是一流的。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昨天带队抓捕苏婉柔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让底下人把那个女助理的联系方式登记了下来。
他没有张伟的电话,也不想直接面对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找到备注为“孟瑶”的号码,陈海拨了过去。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传来孟瑶有些紧张的声音:“喂?”
“孟律师是吧?我是东营检院二部的陈海。”陈海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平稳语气,仿佛刚才被训斥的人根本不是他。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传来一阵杂音,似乎是手机被交给了别人。
陈海没等对方说话,直接切入正题:“你们张伟律师在吗?我刚才在外面处理别的案子,没在院里。听案管中心的同事说,你们急着要见苏律师?”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已经给看守所那边打过招呼了。会见手续没问题,你们不用在院里等了,直接去看守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