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事情,直接去找严闾好了。”
赵高的声音又轻柔了许多,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温和,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绾抬起头,望着他,又顿了顿。
那停顿拿捏得又是刚刚好,不太长,不至于让人觉得她在故意拖延;不太短,又足够让赵高把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会儿。
“那……”她抿了抿唇,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意,“您也是知道的,小人每日清早要给陛下梳头编发。若是查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会……出宫,或者赶不上回来,或者不能及时给陛下编发……”
她垂下眼帘,声音又低了几分:“若是陛下怪罪下来……”
那副怕怕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话音刚落,大殿最后方忽然炸开一声大嗓门:
“没事没事!陛下也不会说你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硕站在那里,挺着胸膛,脸都激动得有些发红。他往前跨了一步,嗓门大得能掀翻殿顶:
“让赵大人给陛下编发!你先去查!若是有需要,卑职也可以的!那些大人的家,卑职都很熟悉!卑职陪着你去!”
这一嗓子,没把阿绾吓到,倒是把赵高吓得一激灵。
赵高猛地转过头,目光都有些凶狠。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插嘴?
李硕被他这么一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那胸膛还是梗着,嘴还是硬着:
“卑职……卑职也是想赶紧查查。那如果就是病死……急病……万一是疫症呢?咸阳城内外也要早做打算,至少要清扫清洁,是吧,是吧?”
他胡乱说着,越说越没底气,可那目光却忍不住往阿绾身上瞟。
这一瞟,他的心跳便快了几分。
阿绾跪在那里,一身素镐。那缟素的料子极好,虽是丧服,却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那微微伏着的肩,那盈盈一握的腰,那低垂的眉眼。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柳。
李硕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偷偷咽了口唾沫,又把胸膛挺了挺,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
阿绾依然低着头,什么也没看见。可她嘴角那抹几乎察觉不出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最终,赵高还是要和阿绾去一趟甘泉宫。
这事绕不开胡亥。
阿绾如今算是他身边的人,每日清早要为他梳头编发,这忽然调去做别的差事,总要有个交代。
赵高心里盘算得清楚,让胡亥亲口点了头,日后便是出了什么岔子,就算是阿绾出了意外,也怪不到自己头上,都是他胡亥让她去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廊道,往甘泉宫走去。
心思各异,更是没有再说一句话。
甘泉宫里静得出奇。
胡亥刚用完膳,此刻正躺在榻上假寐。
今早早朝上那一通吵闹,让他心烦意乱,回了寝殿便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案上的简牍被扫落一地,一只酒樽砸在墙上,留下个浅浅的凹痕。此刻他躺在那里,闭着眼,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像是还没从那股子烦躁里缓过来。
洪犀站在殿门外,躬着身,一动不动。
廊下的风冷得很,他站在风口里,冻得嘴唇都发了白,却不敢挪半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赵高和阿绾,腿便软了几分。
赵高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是陛下贴身的寺人,要懂得劝着点陛下。脾气也该收一收了,别什么时候都沉不住气。”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洪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糊了满脸。他伏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饶命啊!奴错了!奴错了!”
赵高低头看着他,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顺眼的东西。可他开口时,声音却放得缓了些:“我何时说要你的性命了?”
洪犀的哭声一顿。
“不过是吩咐你做事而已。”赵高顿了顿,“起来。这像什么样子?”
洪犀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一边擦一边应着:“喏喏喏,奴知道了,奴知道了……”
赵高没再看他,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陛下又在做什么?”
洪犀赶紧压低声音回话:“陛下正在睡觉。刚才说……让奴等不要打扰他,他心里不痛快……”
赵高听了,眉头都快竖成了川字型。
“这般时候,应当读些书才好。”他望着那扇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日后,要为陛下请些大人物来,讲讲诗书典籍,长长见识。”
阿绾站在一旁,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廊下的风还在吹,冷得刺骨。
赵高伸手,直接推开了寝宫的门。
那门没有上闩,轻轻一推便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吱呀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阿绾和洪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遮住了大半日光。只有几盏长信灯还燃着,灯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把床榻那一方照得半明半暗。
胡亥并没有睡着,他只是躺在榻上,仰面望着床幔上那些繁复的花纹——夔龙纹,云雷纹,一圈一圈,层层叠叠,像是永远看不完的迷宫。
听见脚步声,他动了动,没有转头。
“洪犀,”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几分不耐烦,“不是说了么,寡人睡觉呢。”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吓得胡亥浑身一僵。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滚圆,望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这三个人。
目光从洪犀惨白的脸扫到阿绾低垂的眉眼,最后落在赵高那张阴惨惨的脸上,瞳孔倏地收缩。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那股子不耐烦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种下意识的慌乱。他直挺挺地坐在榻上,双手撑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又出什么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