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赵高这样说了,李斯也没有反对。
他站在御阶下,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斯不开口,便再没有人敢开口。
那些方才还吼得声嘶力竭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沉默着,目光在赵高、李斯、阿绾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也都只是说着:“那这事情要抓紧办才成!”
“天气热了,别影响发丧!”
“赶紧查!”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因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始皇忽然离世之后,朝堂上便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了。
赵高和李斯把持着一切,一内一外,一明一暗,把整个大秦攥在掌心。
胡亥坐在那帷幔后面,连脸都不肯露。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他明显也只是个傀儡。如今,又在甘泉宫中夜夜笙歌,令人侧目。
严闾则带着他的黑衣禁军,把皇城里里外外围了三层,那些黑甲的士兵像鬼魅一般,日夜在宫墙上巡逻,靴声踏破每一个夜晚的寂静。
更何况,始皇遗体回来的那一日,连那些皇子帝女都杀了……那日偏殿里血流成河的样子,虽然后来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可那股腥甜的气息,似乎还飘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始皇身边那些跟了几十年的老人,也一个个消失了,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然后是扶苏和蒙恬。
两道诏书从咸阳发出去,那两个人便死了。一个是先皇的嫡长子,一个是大秦最锋利的刀。他们说死,便死了。
没有人能说什么。
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那股子怒火,憋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却找不到出口。
如今,又死了十二个人。
十二个。
他们闹,固然是为了那十二条命。可更深处,是因为他们怕了。
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是赵高要他们死?还是李斯?或者那两个人已经达成某种默契,要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全都清理掉?
没有人知道。
可为什么要清理他们?
整个朝纲越来越混乱了。
今日的政令,明日便可能被推翻;昨日还在御前议事的同僚,今日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不说话,不动,等着那刀落下来。
人人自危。
却没有人敢承认自己怕。
所以,趁这个机会,他们在殿上吼,他们闹,他们指着赵高骂,指着李斯骂……他们要把那股恐惧喊出去,喊出去,仿佛喊得够响,那刀子就落不到自己头上。
可他们心里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此刻,赵高站在御阶上,李斯站在御阶下,两个人都不说话。阿绾跪在那盏铜灯旁边,更不敢说话。
殿内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行了,就这样吧。”赵高终于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转过身,又看向阿绾,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慈爱的表情。声音里也依然带着那股子温和:“阿绾,你也莫要有压力。一切有需要的,尽管调用。若是出了任何问题,只管来找老奴和丞相大人便是。”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过来,又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出去。
阿绾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喏。”
赵高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点了点头,又往前迈了一步,那脸上的慈爱又浓了几分:
“那就去吧……对了,你身边现在也没有可用之人。要不然,让严闾跟着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关切,就像当年始皇还在的时候,替她安排这安排那的模样。
阿绾抿了抿唇,缓缓抬起头,迎上赵高那双慈爱得过分的眼睛。
“赵大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甚至还有些小女子的胆怯之意,也是恰到好处的颤音,“小人不敢劳烦严闾将军。他的事情多,要巡查皇城,要看守宫门,还要顾着骊山大营那头,实在是分身乏术。”
她顿了顿,又低了低头,才继续说道:“查案这种事情,琐碎又复杂,小人想……”
阿绾那卑微柔弱的小女子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跪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不敢看任何人,却又恰到好处地让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侧脸。
那微微抿着的唇,那轻轻颤动的睫毛,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每一样都像是精心算过的,却又看不出半点刻意。
殿上那些方才还在叫嚷的臣工们,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他们屏着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这小女子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方才吼得最大声的李硕,此刻把脖子伸得老长,耳朵支棱起来。他站得太远了,又不好贸然走过来,只能这样费力地听着。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死死地盯住了那张白皙的小脸。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绾似乎浑然不觉。
那些目光,或轻视,或鄙夷,或窥探,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肯定……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可她只是那样跪着,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又停顿了半分。
那停顿也真是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刚好让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刚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将要说出的话上。
“小人想,将之前与小人一起做事情的白辰白霄校尉叫来帮着小人。”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还有仵作樊云,以及医士辛衡,他们……”
她又顿了顿。
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便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晃了晃。
她那张低垂的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恰到好处的停顿,那微微抿着的唇,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每一样都像是在说:我多么可怜,多么孤单,多么无助。
方才还在叫嚷的臣工们,此刻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圈。他们忍不住去想,白辰白霄那些人去哪儿了?那些曾经跟在蒙挚身边的校尉,那些与她一起查过案的旧人,如今还在吗?还是也被处理掉了?那么,蒙挚还能回来么?
一时间,疑问极多,这些人连呼吸都停了。
阿绾低垂着眼帘,把那些目光都挡在外面。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明樾台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还小,蜷在耳房的角落里,透过门缝偷看姜嬿教那些阿姐们媚术。姜嬿坐在妆台前,手里捻着一支金钗,慢悠悠地说:
“女人啊,说话的时候一定要柔。不是声音要细,是气要软,软得像没有骨头,让人听了就想护着你。”
她顿了顿,把金钗插进一个阿姐的发髻里,又拔出来,换了个角度。
“话不能说太快。说快了,人家听不清,也记不住。要慢,要有尾音,尾音要往上挑一点,像钩子,勾住他们的耳朵。”
那阿姐红着脸点头。
姜嬿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阿绾那时看不懂的东西:
“还要留余地。话说得太满,就不好玩了。说一半,留一半,让他们去猜,去想,去琢磨。这叫……”
她把金钗往妆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欲擒故纵。”
阿绾跪在大殿上,想起这些,心底忽然忍不住笑了。
她竟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用上了姜嬿教的东西。
“……可能还有几个人,到时候也烦请赵大人,丞相大人……”
她又没说完。
那半截话悬在半空,软软的,没有骨头。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点,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勾着所有人的耳朵。
她低着头,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竟让人根本拒绝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