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尾巴上,缅北的天气变得比任何时候都难以捉摸。前一天还是闷热的阴天,第二天就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雨。
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了,天亮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寨子里的排水沟早就满了,浑浊的泥水漫得到处都是。
林观潮站在竹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她今天要出门。
坤藏在寨子北边的一个仓库需要盘点,账本上的数字和实际的库存对不上,需要她亲自去一趟。
加陵本来说他替她去,但林观潮拒绝了。
貌均一大早就把车从车棚里开出来了,停在林观潮的竹楼门口,发动机没有熄火,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观潮撑了一把黑色的伞,从竹楼里走出来,雨水立刻在伞面上炸开。
她弯腰坐进后座,收了伞,把伞放在脚边
貌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走吧。”林观潮说。
貌均点了点头,挂挡,松刹车,车子在雨幕中缓缓驶出了寨子的大门。
路上的风景和晴天时完全不同。红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远处的山完全被雨幕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堵灰白色的、密不透风的水墙,从天空一直垂到地面。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到了那个仓库。
林观潮花了两个小时盘点,把账本上的数字和货架上的实物一一核对,发现了十几处出入,有些是记录错误,有些是货物损耗,还有几处她暂时还看不出原因的、需要回去再查账的差异。
她把所有的问题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雨更大了。
林观潮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看到不远处的山脊上,有大片的泥土和碎石正在往下滑,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土黄色的河流。
山体滑坡?
在这个季节的缅北,山体滑坡和下雨一样常见,一样无法预测,一样随时可能夺走人的性命。
貌均也看到了。他的眉头皱得比林观潮更深。
他快步走到林观潮身边,为她撑起伞。
“走。”他说。
他知道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寨子,否则一旦路况恶化,他们可能就要在这条路上过夜了。
车子往回开。雨刷的速度调到了最快,但依然来不及刮掉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貌均的身体微微前倾,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坐在后座的林观潮都能听到一些模糊的词句——不是内容,是语气。急促的、紧张的、像是在报告什么紧急情况的语气。
貌均的脸色变了。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缅语,语速很快,林观潮只听懂了几个词——“山”“路”“车”“困住”。
然后他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观潮一眼。
“坤藏有两车货,在去北边的路上,被山体滑坡困住了。”他说。“需要人去拖车。”
林观潮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
关于那两车货——她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合法的东西,不是会在任何报关单上出现的商品。
但她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她只需要知道它们对坤藏很重要,重要到貌均在接到电话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真正让她警觉的,是那个地点。
北边。陈玄和的稀土矿,也在北边。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北边”这个方向了。从物流园规划路线中那条被刻意绕远的通道,到那批没有入库记录的“物流设备采购”资金流向,再到加陵偶尔提到的、陈玄和的人往北边运东西的消息……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边。
那里有什么?她一直不知道。但今天,也许她可以知道。
“我们去看看。”林观潮说。
貌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里有犹豫,这种天气、这种路况下带她去一个不是回寨子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
“先送你回去。”他说。
“貌均。”林观潮叫他的名字。“我要去。”
貌均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再说话,打了方向盘,车子在一个岔路口转向了另一条路。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雨水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
貌均开得很慢,因为路况太差了,稍有不慎,车轮就会陷进泥里,或者滑出路基,翻下旁边的山沟。
林观潮的手机响了。
她从包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坤藏。
她接通了。
“你在哪里?”坤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林观潮看了一眼窗外的路况。“在北边的山路上。坤藏有两车货被山体滑坡困住了,貌均带我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林观潮能听到坤藏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快一些,不是喘,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克制”的节奏。
他在克制某种情绪。
“回来。”坤藏说。声音还是那么沉,“那两车货,不需要你去。有别人在处理,你回寨子。”
林观潮沉默了一秒。“坤藏,我已经快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阿潮……注意安全。”他说。
挂了电话,林观潮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树木。
车子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山路上,一大片泥土和碎石从山坡上滑下来,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泥土是深褐色的,混着碎石和断枝,像一道被谁随手砌起来的、粗糙的、随时可能坍塌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