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显话音刚落,站在班中的辽东按察使周楫便出列奏道:“刘御史此言差矣!”
周楫是辽东新学出身,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声音却朗然有力:“所谓占良田,实则不然。铁路所过之处,多择荒僻小径,纵偶有占地,日后车马来往,沿途必生集镇,商贾汇聚,地价反会倍增,农户转做买卖,收益比种地更丰,这是其一。”
“其二,刘御史说惊动地脉,更是无稽。那火车凭蒸汽驱动,靠铁轨前行,乃是工匠巧思,与鬼神何干?若论利弊,铁路一通,运货成本减一半,往日千里路程需半月,日后三日可达。辽东的煤铁运到关内,关内的丝绸运到辽东,往来流转,税银只会多不会少,百姓手里钱多了,日子宽裕了,这才是固国本之道。”
他话锋一转,又道:“新学之中有‘经济学’一说,讲的便是货物流转生利,民生富足则国家强盛。铁路便是让这‘利’流转得更快的法子,看似当下花钱,实则日后十倍百倍赚回来。刘御史只见眼前占地,不见长远之利,岂非因小失大?”
周楫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句句落在实处,殿中不少大臣听了,都微微点头。
那刘显本是凭着一股倔劲反对,此刻被这番道理堵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楫话音未落,大本堂学士宋濂身旁的一位老臣便出列,此人姓胡,须发皆白,捧着朝笏沉声道:“周按察使所言,不过是辽东新学的浮浅之论!所谓‘经济学’,听着花哨,实则离经叛道,何曾有孔孟圣贤提及?治国当以经史为本,教化百姓守礼安分,方能长治久安。那新学专讲奇技淫巧、商贾逐利,恐教坏人心,长此以往,人人都想着钻营牟利,谁还肯读圣贤书?”
这话刚落地,辽东都指挥使司的佥事秦岳便大步出列,此人是行伍出身,也是新学门生,声如洪钟:“胡学士此言,才是误国之论!”
“孔孟之时,未有火车铁轨,难道便不许后世有新器物、新学问?新学教人算利弊、通工商,正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的实在学问!若只抱着经史空谈礼义,饥民填沟壑时,圣贤书能当饭吃?”
秦岳往前一步,目光如电:“辽东新学弟子,哪个不是一边读经史,一边学算术、研器物?去年盖州水灾,正是新学算出来的水渠走向,救了万余百姓;今年开原铁矿,是新学的法子让铁产量翻了三倍。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胡学士视而不见,反倒贬斥为‘浮浅’,莫非只许朝堂空谈,不许边地实干?”
“再者说,商贾逐利有何不好?利国利民的利,逐之何妨?若没了商贾流转,胡学士身上的绸缎、案头的笔墨,从何而来?”
一番话掷地有声,连带着几位辽东出身的官员都挺直了腰杆。
那胡学士被怼得面皮发颤,指着秦岳想说什么,却被对方眼里的锐气逼得嗫嚅半晌,只吐出句“竖子无礼”,再无他话。
殿中气氛一时紧张,却也有不少人暗赞秦岳说得痛快。
洪武爷见殿内争论不休,忽然一拍龙椅扶手,沉声道:“都住口!”
这一声力道十足,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修铁路的事,朕定了!”洪武爷目光扫过众臣,“胡学士守经史没错,却也得睁眼看看世道。秦岳说得在理,实干兴邦,空谈误国。辽东新学能教出会算水渠、能提铁产量的人才,便是好学问。”
他顿了顿,朗声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国库拨银三百万两,作为启动钱粮,由户部牵头,工部协办。辽东那边,着常孤雏调派工匠两千、熟手五千,把蒸汽火车的技艺、铺铁轨的法子都拿出来,务必年内先在辽东境内修出一段样板路来。”
又看向周楫、秦岳等人:“你们辽东出身的官员,懂新学、晓实务,便兼任铁路监造官,与工部官员一同理事,遇着难处可直接递折给朕。”
最后目光落在胡学士、刘显等人身上:“尔等虽有异议,也是为国操心。但既已定论,便须同心协力,若有人故意掣肘,休怪朕不念情面。”
一番话斩钉截铁,再无转圜余地。众臣齐齐躬身:“臣遵旨!”
殿外阳光正好,照得丹陛之上一片亮堂,仿佛那轰隆作响的火车,已在不远的将来,朝着大明的腹地,缓缓驶来。
退朝之后,太子朱标捧着一叠文书,往御书房寻洪武爷。
进了门,见朱元璋正对着舆图比划,便躬身道:“父皇,铁路之事既已定下,儿臣想着,有些具体关节还需细商。”
朱元璋抬眼道:“你说。”
朱标展开文书:“其一,施工材料。铁轨需用精铁,辽东虽有铁矿,恐供不应求,是否要传令山西、湖广的铁矿也一并采炼,由漕运送抵工地?枕木需耐腐硬木,南直隶的杉树、浙江的松木,该如何征调,又得给百姓多少补偿,这得有个定数。”
“其二,人手。辽东工匠五千,加上各地征募的民夫,少说也得十万。民夫的口粮由谁供给?沿途驿站能否容下?若征调太远,来回盘缠也是一笔开销,不如就近在施工地界招募,工钱给足,想必愿意来的人不少。”
“其三,便是工钱。工匠手艺精,每月该给多少银子?民夫出力苦,每日口粮之外,再加多少铜钱才合适?若工钱给低了,怕人不肯尽心,耽误工期;给高了,又恐国库吃紧,得找个平衡才是。”
朱元璋听着,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你想得周到。材料一事,让工部拟个章程,铁矿由各地官府督办,硬木按市价向百姓收购,不许强征。人手就依你说的,就近招募,口粮按军饷标准发。工钱嘛……”
他沉吟片刻:“工匠每月给纹银二两,民夫每日给铜钱三十文,管饱饭。这数比寻常活计高些,能让人肯卖力。你再让人拟个细则,明日给朕过目。”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心中暗道,父皇虽定了大方向,却也肯听细处计较,这般事必躬亲,难怪朝臣不敢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