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官道两旁的树木在火把的光影中向后飞掠。
董宋臣的马车在崎岖的路面上颠簸不停。
赵霖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
赵显趴在一个太监背上,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偶尔抽噎一下,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董宋臣掀开车帘向后望了一眼。
火把的光连成一条长龙,正沿着官道向北蜿蜒追来。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再快些!董宋臣厉声催促。
甄志丙在前座挥鞭如雨,两匹驮马四蹄翻飞,口鼻间喷出大团白雾。
车轮碾过一块突出的碎石,猛地一颠,车厢内传来一声闷响,赵显从太监背上滑落,额头磕在车板上,哇地哭了出来。
董宋臣一把将他捞起来塞回太监怀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后方的追兵。
公孙止骑马跟在马车左侧,细剑横在鞍前,青铜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公公,我们快要被追上了。得想想办法。
董宋臣正要答话,前方官道拐弯处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火光来得毫无征兆,瞬间便将整条官道照得通明。
火把的数量比身后追兵的火光还要密集,沿着官道两侧一字排开,少说也有两三百支,将前方百丈的路面照得纤毫毕现。
马车的速度骤减,两匹驮马被突如其来的火光惊得前蹄腾空,长嘶不止。
甄志丙死死勒住缰绳,车身剧烈摇晃,董宋臣一把抓住车框才没被甩出去。
他眯着眼朝前方望去,面色骤然变了。
两排衣衫褴褛却精神抖擞的汉子迎面而来,个个手持竹棒。
他们正沿官道疾行,为首的几人竹棒点地,步履带风。
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人。左边那人是洪七公,身材不高,却十分精壮,一张圆脸上总是带着几分笑意,花白的头发随便束在脑后。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腰间挂着一只朱红大葫芦,走起路来步子又大又快。
右边那人是郭靖,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阔厚实,一张方脸浓眉大眼,神色沉稳。
董宋臣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郭靖!
有救了!
董宋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队伍最前面,朝郭靖喊道:郭大侠,郭大侠,救驾啊!
郭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的董宋臣,又看了看马车前后那些神色慌张的随从。
董公公,他抱了抱拳,你不是应该在临安城中护驾么,怎么到了这里?
董宋臣见他没有反应,急得额头冒汗:郭大侠,太子殿下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如今又被他们追至此处!郭大侠,你素来忠君爱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宋最后的血脉葬送在这些人手里?
他手指着后方逼近的明教追兵,声音发颤:他们都是乱党!是谋逆之人!郭大侠,你不能见死不救!
郭靖沉声道:董公公,你身后那辆马车里坐的,是何人??
董宋臣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太子殿下就在车中,郭大侠若不信,可亲自查看!
他转身朝马车喊道,快请殿下下车!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赵霖苍白的小脸露了出来,眼中满是惊惶,看见外面那么多陌生人,嘴唇翕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张脸隐约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郭靖低声问董宋臣:“董公公,这位当真是太子殿下?”
董宋臣连忙点头:“自然是太子殿下!郭大侠,这还能有假?咱家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太子殿下的安危开玩笑啊!”
郭靖眉头微微皱起。他虽在宫中见过太子一面,但那已是几年前的事了,幼童面貌变化极快,他一时之间也无法确认。
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杨过勒住马,眯着眼朝前方望去。火把的光映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当先一人身形高大,脊背挺直如松,正是郭靖。
“郭伯伯……”
郭靖也看见了杨过,勒住马,翻身下来。
杨过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在郭靖面前三步处停住。他盯着郭靖看了片刻——身上虽有几处包扎过的痕迹,但精神尚好,不似重伤,这才松了口气,唤道:“郭伯伯。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苍天有眼。”
话音刚落,洪七公已经大步走上前来,叉着腰站在郭靖身旁,咧嘴笑道:“怎么,过儿,光看见你郭伯伯,没看见老叫化我?要不是我老叫化带人从宁王大牢里把你郭伯伯捞出来,他这会儿还在铁栏杆后头啃窝头呢。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杨过一怔,随即拱手笑道:“洪师公说得是,多谢您老人家救了我郭伯伯。”
洪七公大手一挥,笑骂道:“少来这套虚的。回头请老叫化吃顿好的,比什么都强。”
杨过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郭靖身上:“郭伯伯,你们是怎么从宁王手里脱身的?”
郭靖摇了摇头,还未开口,洪七公已经抢着说道:“这事儿说来话长。那宁王倒也没亏待你郭伯伯,牢房干净,饭菜管饱,可老叫化我哪忍心看他被关着?我让丐帮的弟兄趁夜摸进去,打狗棒法一使,三百多个守卫全放倒了,把人捞了出来。”
杨过由衷赞道:“洪师公好本事,三百多守卫,您老人家一根打狗棒就全收拾了,天下除了您,怕是再没第二个人办得到。”
洪七公听他这么一说,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竹棒:“那是自然!丐帮的弟兄们里应外合,老叫化我打头阵,一根打狗棒抡圆了,从牢门口一路扫到大牢深处,三百多守卫愣是没拦住咱们。要说是老叫化一个人的功劳,那可不行,弟兄们都有份!”
杨过笑了笑,随即四下看了看,问道:“郭伯伯,师娘呢?芙妹她们没跟您一起?”
郭靖摇了摇头:“你师娘和芙儿还留在后头。我急着赶去临安护驾,走得太快,她们跟不上。宁王起兵的消息传到襄阳之后,我们在路上汇合了丐帮的弟兄,马不停蹄赶往临安。你师娘和芙儿在后面,应该再过半日便能赶到。”
杨过听了,心中稍安。
一旁的董宋臣早已按捺不住,从马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郭靖面前,指着杨过,声音又尖又急:“郭大侠!你口口声声说要护驾,眼前这人就是乱党!他带人袭击太子仪仗,意图谋逆!你还不快拿下他?”
郭靖闻言,眉头猛地皱起,转头看向杨过,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过儿,董公公说的……可是真的?”
董宋臣见郭靖不为所动,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郭大侠!你难道要包庇谋反之人?你就不怕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
董公公,郭靖拱手道,你说他是乱党。可我认识这孩子许多年,从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时便看着他长大。他或许性子急、做事冲动,但谋反作乱的事,他做不出来。
董宋臣急得直跺脚:“郭大侠!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听甄志丙说,他当年在蒙古军中做过将军,如今又带兵冲击太子仪仗,这不忠不义之人,你怎能还信他?”
杨过冷笑一声,终于开口:“董公公,你说我袭击太子仪仗。那我问你,那马车里坐的,真的是太子吗?”
董宋臣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临安城里已经传遍了,太子赵霖与二皇子赵显,皆在宫中大火中丧生。”杨过一字一句道。
杨过没等董宋臣回话,转头看向郭靖:“郭伯伯,董宋臣临危出逃,抛弃临安城十万百姓,置城中军民于不顾。城中粮库起火,百姓断粮,他在宫中忙着收拾金银细软,连太子都丢在宫里不管了。这样的人,也配说‘奉旨护驾’?”
董宋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杨过的鼻子:“你血口喷人!太子就在马车上!咱家带着太子出城,是为了避敌锋芒!你明明居心叵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