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临安城头的硝烟正一缕缕散入天穹。
杨过从西门城楼上下来时,脚步有些虚浮。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肘弯。
白衣如雪,长发未绾,正是小龙女。
杨过摆了摆手,正要说话,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却见一辆灰篷马车正沿着残破的御街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车两旁跟着七八个精壮的汉子,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带了家伙的。
车厢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润富态的脸。
那人是苏府的大管家,苏福。
马车在杨过面前停下,苏福翻身跳下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朝杨过抱拳躬身:“杨少侠!可算找着您了!”
杨过一怔:“苏管家,你怎么来了?苏伯父和苏姐姐呢?”
苏福侧身掀开车帘,一只素白的手先从帘后伸出来,扶住车框,紧接着苏婉清探出半个身子,脚还没踩稳便急急朝杨过望来,目光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见他虽然衣衫破烂、满身血污,却并无重伤,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才浮起一丝安心的神色。
“杨过。”她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我听说了,你打了整整一夜。”
杨过看着她,见她一身素净衣裳、发髻整齐,不像经过什么惊险,便放下心来:“你们没事就好。这几日躲在哪里?”
苏婉清回头看了马车一眼。
苏远山正扶着苏福的手从车上慢慢下来,身形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灰的胡茬。
他一下车便来到杨过面前,一双老眼里带着血丝,目光却异常清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道:“我这一把老骨头,别的事干不了,躲还是躲得好的。”
杨过忙上前搀住他:“伯父,你们都没受伤吧?”
苏远山摆了摆手,又转头朝身后那辆马车扬了扬下巴:“我们是躲到西溪边那几间旧仓库里去了。地方是你选过的,确实隐蔽,董宋臣的人翻遍了半座城也没找到我们。”
杨过长叹一声,低声道:“伯父,您那几座粮仓……是我带人放的火。那么多粮食,实在是……太可惜了。”
苏远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粮食没了可以再买,地没了可以再耕。我苏家祖祖辈辈靠商道吃饭,知道什么买卖该做,什么买卖不该做。那几仓粮食,烧得不冤。”
杨过沉默了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苏婉清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递到杨过面前:“我们在仓库里躲着的时候,我爹也没闲着。他画了几条粮道,都是苏家这些年在外面布的暗线,能绕过官府的关卡,从江南各州县把粮食运进来。”
杨过低头看去,纸上墨迹犹新,画着一幅精细的路线图,山川河道、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几条红色的线条从苏州、湖州、嘉兴、绍兴等地汇聚而来,像一张网,将所有通路串联在一起。
苏远山拄着拐杖走到杨过身侧,伸手在那张图上点了点:“这些粮道我让心腹去安排了,不出三日就能动起来。头一批粮食走水路,从嘉兴那边过来,走夜航,两岸官府的巡船管不到。”
杨过握着那张纸,感激地看了苏远山一眼:“伯父,等局势稳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
苏远山摆了摆手:“先稳住临安再说。城外那些溃兵还在四处流窜,各地州县都在观望,你要是能把临安这块棋盘上的残局收拾干净,后面的事自然好办。”
话音未落,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街口传来,伴随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响。
“说得好!棋盘上的残局收拾干净了,才有余力下下一步的大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大踏步从街角拐出来。
那人身形魁梧,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额角一道浅浅的旧疤从眉梢斜插入鬓角,正是欧阳锋。
他腰间挂着一把沉重的蛇杖,杖身上满是磕碰的痕迹,显然在方才的大战中大开杀戒,半点没含糊。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左边是江止水,一身水蓝短打已被血污浸透,右手长剑还在往下滴血,脸上却带着一股酣畅淋漓的笑意。
右边是司徒烈,那条铁棍扛在肩上,棍身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步伐沉稳如铁塔压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碎石碎裂的声响。
“过儿,义父没来晚吧!”欧阳锋远远便喊道。”
杨过迎上前去,朝三人抱拳道:“义父、两位法王,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欧阳锋一把搂住杨过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没什么大碍才松开,咧嘴笑道:“我们收到信息,连忙和他们两个带着明教的部众赶来了。”
江止水踏前一步,拱手笑道:教主,恭喜!今日一战,教主的名字二字从今往后要写进史书里了。”
杨过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他转身望向被晨光照亮的临安城。
城墙上那面赤色大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是打下来了,可这棋盘上的残局,才刚刚开始收拾。”杨过一字一句道,“城外溃兵未散,各地州县都在观望。董宋臣带着那个小皇帝跑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更重要的是,那些粮仓烧了之后,城中存粮见底。若不尽快恢复粮道,用不了十天,临安城里就要饿死人。”
他收回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诸位前辈、弟兄,今日一战,杨过铭感五内。但仗打完了,活还得接着干。咱们站住脚才是真的赢。”
江止水与司徒烈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教主,听你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