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转身看向华筝,语气温润:“华筝姑姑,义父在叫我,我得去一趟。你早点歇着,别等我。”
华筝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你快去快回。”
客栈外,杨过站在镇口的青石板路上,仰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啸声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近了些,方向正是镇外那片树林。
“义父!”杨过提气长啸回应,声震四野。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林中掠出,几个起落便到了镇口。
月光下,欧阳锋须发皆张,衣袍猎猎。
“义父!”杨过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欧阳锋一番,见他衣袍上虽沾了不少尘土,却精神矍铄,身上并无新伤,这才松了口气,“义父,你没事就好。之前在谷中,你带着伤员从后山撤离,后来忽然不见了踪影。我一路上,心里一直悬着。”
欧阳锋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我没事。只是半路上忽然接到明玥姑娘的消息,去核实了一下。”
他顿了顿,郑重说道:“过儿,宋廷的皇帝,驾崩了。”
杨过浑身一震。
“什么?”他脱口而出,“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这。”欧阳锋看着他,目光深邃,“消息已经传开了,只是你一路奔波,还没来得及听说。”
欧阳锋负手而立,月光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宋朝皇帝一死,朝中必定内乱。天下大势,又要起风云了。”
他看了杨过一眼,目光灼灼:“过儿,你一直想要逐鹿中原——现在,机会来了。”
欧阳锋此言一出,杨过心中便是一震,一霎时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他自幼流落江湖,饱经冷暖,深知这天下乃强者居之。
少年时曾随义父修习蛤蟆功、逆转经脉,后又得郭靖、黄蓉、小龙女、一灯大师、黄药师、洪七公等人传授,集各家所长,武功已然登峰造极。
更有玄铁重剑、紫薇软剑在手,天下能挡者寥寥。
若论智谋机变,他杨过也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因为蒙古大汗蒙哥身死,宋蒙这些年罢兵,他不忍心再起刀兵,那逐鹿中原的雄心,竟渐渐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义父,”杨过沉吟片刻,缓缓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宋帝驾崩,朝中若无明主,四方豪强必定蠢蠢欲动……”
他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要做好完全准备。”
欧阳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好。这才是我欧阳锋的义子。”
杨过转过身,望向南方黑沉沉的天际,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杨过回到客栈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房门,殷如梦正坐在桌边,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桌上那盏油灯烧了半夜,灯芯已经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火光昏黄而微弱。
“一夜没睡?”杨过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坐下。
殷如梦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你去哪了?”
“义父找我。”杨过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眉头微皱。
“你昨晚答应我来寻,结果没来,你是小狗。”殷如梦抽回手,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杨过接过茶碗,笑道:“我要是小狗,你是什么?小母狗?”
殷如梦脸一红,抬手就要打他。
“欧阳前辈呢。”
“他有事又出去了。”杨过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夜风的凉意,“他来告诉我一个消息。”
殷如梦抬眼看他,目光微动。
“宋朝皇帝驾崩了。”杨过放下茶杯。
殷如梦的手顿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一阵子的事,消息被封锁了。”杨过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殷如梦沉默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裹着镇子里的烟火气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天快亮了。
“宋朝皇帝一死……”殷如梦道,“朝中必定内乱。太子年幼,诸王觊觎,朝臣各怀鬼胎。这个时候,蒙古人如果挥师南下……”
“义父也是这个意思。”杨过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天下大势,要起风云了。”
殷如梦偏过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殷姐姐,如果有一天,这天下真的乱了,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殷如梦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时,那双凤眸里多了几分郑重。
“我想要的天下,”她朗声道,“没有战火,没有离散,没有人在睡梦中被马蹄声惊醒。每个人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死于刀兵。”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我们明教教义说,‘生民多艰,黑暗无边;光明重现,普照大千’。我在光明顶读了那么多遍,一直觉得那不过是经文里的话,离我太远。可前些日子跟着你走南闯北,见过了太多的人,忽然就懂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杨过脸上。
“杨过,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想问,如果你真的做了那个决定,我会不会支持你,对不对?”
杨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殷如梦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十指相扣。
“我支持你。”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你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可你做的事,每一件都对得起天地良心。这样的人如果都不配坐那个位置,那天下就没有人配了。”
杨过的手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掌包在掌心。
“明教呢?”他问。
殷如梦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明教上下四万万教众,随时听候教主差遣。”
四万教众,遍布天下。
明教虽源自波斯,入中土百余年,早已生根发芽,教众遍及大江南北、西域漠北。
若将这四万教众拧成一股绳,那便是一支足以左右天下大势的力量。
杨过转过身,却突然看到了华筝。
方才他与殷如梦的对话,她一字不漏,全都听在了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