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众人策马走了四十余里,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望见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勉强能让两匹马并辔而行。
镇口立着一面歪歪斜斜的旗幡,上书“杨林镇”三个字,墨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模糊。
杨过勒住马,目光扫过镇中景象。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老槐树下有老翁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没有蒙古兵的踪迹,也没有设防的迹象,倒是难得的一处清静地。
“今晚就在这儿歇吧。”杨过翻身下马,牵马往镇中走去,“明教的兄弟们辛苦了一天,总得找个地方好好吃口热饭。”
东方煜大步跟上,铜铃般的眼睛扫了一圈镇子,沉声道:“教主,这镇子虽偏,但还是要留人值守。”
杨过点头:“你安排。派人轮班值守,后半夜换岗。”
东方煜应了一声,大手一挥,厚土旗的部众牵着马退到镇外的树林边,散开来各自找地方歇息。
厚土旗的旗主是个黑脸膛的壮汉,名叫郭铁牛,祖上三代都是铁匠,一手锻铸铁器的本事在明教中无人能及。
他领着自己麾下的几十号弟兄跟着杨过进了镇子,挨家挨户地打听有没有空房。
镇子偏远,平日里少有外人来,一下子涌进来几十个人,客栈掌柜吓了一跳,还以为来了山匪。
杨过从怀中摸出几锭银子放在柜台上,笑道:“掌柜的别怕,我们是过路的商队,想借贵店歇一晚。”
掌柜的看见银子,眼睛一亮,脸上的惊慌顿时去了大半,满脸堆笑道:“有有有!客官里边请!只是小店简陋,总共只有八间客房,怕是住不下这许多人……”
“够了够了。”杨过摆了摆手,“房间不够,打地铺也行。”
掌柜的连声应着,吩咐伙计去烧水备饭。杨过转身走到门口,朝郭铁牛道:“郭旗主,你带弟兄们进去安顿,挤一挤。客栈住不下的,找地方对付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郭铁牛应了一声,大手一挥,厚土旗的弟兄们鱼贯而入。
黄药师和洪七公跟着烈火、锐金旗一些部众走了另一条路,约好了明日午时在前方五十里处的渡口会合。大小武跟着洪七公,有两位师祖照应,杨过倒也不担心。
殷如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轻声道:“他们在外面过夜,会不会太冷?”
“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这点苦算不得什么。”杨过收回目光,“况且郭旗主是个精细人,不会让弟兄们冻着。”
殷如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程英从客栈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到杨过面前:“喝口水吧,走了一天了。”
杨过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苦涩,却烫得恰到好处,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小师姑,你的伤还没好利索,早点歇着。”他将茶碗还给她。
程英摇了摇头,笑道:“不碍事。那解毒丹我吃了几天,内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再休养些时日应该就能痊愈了。”
杨过见她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不少,心中稍安。
华筝牵着马从后面走过来,白马打了个响鼻,在暮色中喷出一团白雾。她目光从杨过脸上掠过,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殷如梦和程英,什么也没说,抬脚进了客栈。
殷如梦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程英倒是开口,:“华筝姐姐这一路上话少了很多。”
殷如梦忽然道:“我去看看房间怎么安排。”说完也转身进了客栈。
程英看了杨过一眼,淡淡道:“两个人都走了,你不追?”
杨过苦笑了一下:“不用。”
“你是不用追。”程英将茶碗搁在门口的窗台上,双手拢在袖中,“她们自己会来找你。”
杨过被她说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程英已经施施然转身进了客栈。
杨过站在客栈门口,望着檐下那盏刚点起的灯笼,沉默了片刻,抬脚跟了进去。
客栈的掌柜姓赵,五十来岁,在这镇上开了一辈子的客栈,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嘴里不停地吆喝着伙计添茶倒水上菜。
八间客房,杨过分了三间出来,一间给华筝,一间给程英,一间给殷如梦。
三个女子各住一间,谁也不用跟谁挤。
其余给了几位受伤的厚土旗兄弟。
杨过自己倒没要房间,跟郭铁牛他们挤在一间大通铺上。
厚土旗的弟兄们也不计较,三两个人挤一张床,剩下的在地板上铺了稻草,倒头便睡。
郭铁牛躺在杨过旁边的铺位上,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说:“教主,您老人家是千金之躯,怎么跟我们这些粗人挤一块儿?要不我去挪一挪,腾一间出来给您?”
“不用。”杨过枕着胳膊,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房梁,“我睡这儿挺好。”
郭铁牛还想说什么,杨过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见状也不敢再吭声,翻过身去,片刻功夫便打起了呼噜,鼾声如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杨过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怎么也睡不着。倒不是因为郭铁牛的鼾声,这些年走南闯北,比这更难熬的环境都待过,早就习惯了。
是心里惦记郭伯伯的下落
金轮法王还活着,郭伯伯却杳无消息。他水性再好,受了重伤,坠入激流,能生还的希望有多大?
若他活着,为何一直没有消息……
杨过不敢深想。他翻了个身,从铺位上坐起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厚土旗的弟兄们睡得正沉。
他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客栈的院子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口破缸,缸里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菊花。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