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灰八通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咳。
铁骨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过来了,他靠着墙,双手抱胸,目光沉沉地看着这边。
那声咳嗽很轻,像只是清清嗓子,但灰八通听见了,身体一震,立刻明白过来。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奉到柳雨薇面前。
“娘……娘娘,这是小的全部身家,全部献给娘娘!”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钱?”柳雨薇低头看了那块玉佩一眼,目光淡淡的,带着一丝嫌弃,“我要钱做什么?”
“那……啊……那?”灰八通犹豫了,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骨在旁边看着,缓缓摇了摇头。
“听说,这里除了灰白眉,百里地界内还有三位鼠仙。”柳雨薇抬起手,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声音陶醉,像是在说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灰八通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柳雨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娘娘!那可是三位啊!”
柳雨薇在他面前蹲下来,纱衣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花。
她歪着头,嘴角带着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缓慢而轻柔,充满了挑逗的意味:“有什么问题?”
灰八通颤抖着说:“鼠仙们都在仙谱上有名,都觉醒了藏匿神通。一连死掉四位……这……此事要是传了出去,我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柳雨薇脸上依旧带着笑:“所以——你不愿意?”
“我……我……我……”灰八通着急起来,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铁骨这时走上前来,在柳雨薇面前跪下,声音沉稳有力:
“我等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柳雨薇挑眉看了他一眼:“你这时候发什么懵?我在跟灰八通说话呢。”
灰八通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小的为娘娘赴汤蹈火,万……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终于把话说完整了。
“听着,灰八通。”柳雨薇的声音忽然冷下来,“这件事情,可以被永远淹没,也可以天下人尽皆知。你懂了么?”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灰八通的头磕得更响了。
柳雨薇站起身来,纱衣飘动,从袖中摸出两枚尸丹,随手扔在灰八通面前。
尸丹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泛着幽幽的光。
“拿去。等鼠仙死后,你就在龌龊之地进阶。灰家连续失去四名鼠仙,会急切地需要补充,大老爷的后台也死了,无人能阻碍你。”
灰八通咬了咬牙,双手捧起尸丹,磕头道:“请娘娘赐名。”
柳雨薇想也没想,随口说:“就灰八通吧,挺好。不是你自己都取好了吗?”
她说完,转过身,纱衣在风中飘了一下,像一朵云被风吹散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淡淡的、蛇类特有的冷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灰八通跪在地上,捧着那两枚尸丹,双手还在抖。
铁骨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了那道白色的背影。
……
“你们到底行不行?”丁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耐烦地说,“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到底能不能找到凶……”
他话还没说完,庭院外就传来清脆的女声。
那人大喊“老周老周”。
声音拖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把丁泉后半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皱眉往外一看,愣住了。
午后的阳光正烈,院门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女人。
白纱衣在日光下明晃晃的,像镀了一层银。
她手里提着一串什么东西,只看见她踮着脚尖,朝院子里张望,整个人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真是甜美靓丽的女人呀!
柳雨薇抬起手,指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委屈:“我进不来!”
“哦!柳娘子!等等啊……等等!”老周这才恍然大悟,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摸了左边摸右边,摸了怀里摸袖口。
“在我这里呢!”夏玉从怀里掏出一枚符牌,小步快跑,裙摆在脚踝边轻轻打着旋儿。
她跑到门边,把符牌往门框上一贴,禁制发出一声轻响,门轴转动,缓缓开了。
柳雨薇一步跨进来。
她手里提着的是一串用藤蔓串起来的果壳,每个都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
“给你们带了点喝的。”她笑眯眯地走进来,纱衣飘飘。
果壳外面凝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有几滴顺着壳壁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噢!我来我来!”老周立刻起身,快步迎了过来,接过柳雨薇手里的果壳。
铁骨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提着几串。
老周一并接过,把果壳一个个放在每个人面前,动作很轻。
夏玉接过一个果壳,捧在手心里,感觉凉丝丝的。
她低头一看,里面是深紫色的液体,几块碎冰浮在液面上,晶莹剔透。
“这……这是冰镇浆果汁吧?要五十文一杯呢!真不便宜!”她瞪大了眼睛,发现柳雨薇足足买了十二杯,一人两份。
柳雨薇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今天天气热嘛,多买了些,买水的是只狐狸精,还蛮漂亮的嘞。”
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果壳,低头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
“你就是丁泉?”她看向丁泉,“你再不回来,他们都要收队上报了。”
“逝者已矣,如果可以,我永远不想回来。”丁泉眼神悲伤。
“那现在怎么想起回来了?”柳雨薇问。
丁泉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铁骨,冷笑道:
“那还不是拜他所赐。”
丁泉在得知藤姬的死讯后心灰意冷,在外流浪。
他与妖精养母之间的感情并非平平顺顺。
这不是母子感情多么糟糕,恰恰相反,这源于他对于养母藤姬的敬仰和狂热崇拜。
他希望藤姬可以需要自己,就像自己需要藤姬那样。
偏偏藤姬对他可以说是毫无要求,但越是这样,丁泉越想证明自己。
丁泉陷入了长期的内心纷乱纠葛当中。
最后,矛盾还是爆发了。
在一场争吵当中,丁泉烧掉了藤姬跟他的合影,这就是为什么房间内只剩下藤姬的单人照。
他离家出走,想着早晚有一天,他会带着风光和强大重新向藤姬证明自己。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一个阴郁寒湿的雨天,他得知了藤姬的死讯。
原本打算找个犄角旮旯了却性命,可总有一帮催债的找上来,说你欠钱没还还不能死。
丁泉纳闷了,在藤姬的教导下,他几乎很少找人借钱,更谈不上欠钱不还。
当然,黑蝰帮除外。
那帮畜生不是人。
丁泉坚持告诉催债者说自己没有借过钱庄的钱,直到那人拿出了凭证。
竟然是铁骨以自己的名义借的!
所以他在十二小时前回来了,并在一拳竞技馆暴揍了铁骨一顿。
看着丁泉凶悍如刀的眼神,铁骨耸了耸肩:
“没办法,我们都找不到你,只能求助于钱庄,毕竟天底下欠了他们钱的没一个能跑掉。”